……
连续两日，沈澜星再未见过沈青戈。
他心下不安，想寻姐姐问个究竟。
这一日，他故意去伙房问话，却仍未见她的身影。
“前两日给我送餐食的那个伙计呢？”他状似不经意，目光却扫过灶间每一个角落。
伙房管事在围裙上蹭着手，赔笑道：“回统领，您说李七啊——他病了。”
“病了？”
“是，那孩子身子骨弱，也不知怎的，一来北疆就水土不服，连着发热两日了。”管事摇摇头，“看着瘦伶伶的，咳得厉害，我便让他歇着了。”
沈澜星静了一息。
“风寒易染，”他语气平平，“别让他四处走动了，就在帐内将养，不必上工。”
“是，统领体恤。小的已安排他独自住一顶小帐，还留了半壶热水……”
沈澜星了然。姐姐口中的“生病”，必有她的安排——
他猜得没错。
沈青装了两日病，咳给帐外经过的每一个人听，直到那老火夫不再频频探头探脑，直到巡夜哨兵都绕着她的布帐走。
她知道时机到了！
纵使沈澜星早有准备，但要跳出这重重算计也非易事。他们如今连敌我都分不清。
沈青戈避开巡夜哨兵，摸黑跑出营外。
跑了很久才找到那户农家，小黑这些天膘肥了些，跑起来却依旧轻快。
策身上马，沿着营房后的干涸河床一路向北。
她也不知后面将面对什么，乌兰.赫哲在边境驻守。见到他是第一步！
而现在，她只求乌兰人不会在第一时刻取她性命。
一路疾驰，沿着边境线。
她已能望见乌兰游骑踏出的马蹄印。
——越境，被俘，是她此刻唯一能见到乌兰·赫哲的路。
半个时辰后，乌兰游骑发现了她。
五骑从山丘后斜刺而出。
沈青戈没有逃。她翻身下马，双手平举，掌心向外。
“我是大昭士兵。”她的声音平稳，刻意压得粗哑，“有机密军情，需面呈赫哲王子。”
领头那骑狐疑地打量她——一个瘦小干瘪的大昭士兵，风尘满面，两手空空。
“大昭的斥候何时这般寒酸？”他用乌兰语嗤笑一声。
随后，他收起笑，偏头示意。
身侧一骑张弓搭箭，箭矢破风，钉在沈青戈脚前半尺。
尘土溅起。
沈青戈没有动。
第二箭掠耳而过，削断她鬓边一缕碎发。
她仍没有躲。
她知道这是什么。
——投名状。
游牧人从不信口舌，只信血与骨。怕死只会是叛逃者，不值得多问一句。
她只望着那领头人，眼神平静。
“小的有紧要军情相告。关乎乌兰部族的前程。”她再次重申，面色坦然！
领头人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“带走。”
沈青戈被蒙上双眼，双手反绑，横置于马背。
马匹颠簸，不知行了多久。她只凭太阳方位与马蹄下沙土的变化，隐约感知正往西北腹地深入。
眼罩扯下时，她已跪在一顶巨大的毡帐前。
帐门掀开，有人拽她起身，推入帐中。
帐内燃着牛油火把，暖意扑面。
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毡毯，四壁悬着刀弓与兽皮。
正中矮案后坐着一人，一双眼睛沉沉望来——
乌兰·赫哲。
他只是看着沈青戈。
看了很久。
“你是？”
他隐约觉得熟悉，却想不起来。
沈青戈望着他，长长舒出一口气。她两眼明亮，片刻犹豫后，伸手将束发放下。
乌发倾泻而下。
“赫哲王子！我是——”
“沈侧妃？”
没等她说完，乌兰·赫哲已认出了她。
……
与此同时，沈澜星帐中，战报骤至。
“报——！”
一骑哨兵掀帐而入，单膝跪地，“沈统领，边境有骑兵队越境，正朝我方营地驶来！速度极快，已过河了！”
沈澜星抬眸，手已握住案侧长枪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起身出帐，枪杆在帐门处掠出一道寒光。
号角短促响起。营地各处，士兵迅速集结，持械列队，紧随沈澜星身后，朝边境方向迎去。
不多时，两军相遇。
对面骑兵勒马停驻，烟尘渐落。
沈澜星横枪立马，身后士兵列阵已毕，弓弩手半跪于两侧，箭尖斜指前方。
对方为首那人身材魁梧，披一件镶边皮袍，马侧悬着弧刀，正慢悠悠策马向前几步。
沈澜星身侧副将眯眼细看，忽然低声骂道：“他娘的，乌兰人。”
对方首领像是听见了这声骂，咧嘴一笑，用生硬的官话道：“大昭的兵，这么凶？我们不过是路过，借个道而已。”
“越境者死。”沈澜星声音不高，枪尖却已微微抬起，“退回去。”
“退？”那乌兰人偏头看了看身后几骑，回头时笑意更深。
忽然，后方烟尘腾起。那人身后，骤然多出数百骑兵。
马蹄如雷，刀光隐隐。他们叫嚣着，跃跃欲试，立在沈澜星对面，黑压压一片。
“现在，大昭人——还让我们退吗？”
沈澜星瞳孔微缩。
副将察觉他瞬间的僵滞，立刻抢道：“放你娘的屁！乌兰人等着受死——”
“闭嘴！”那乌兰人打断他，眼睛只盯着沈澜星，“现在你们跑还来得及。我们乌兰早就看你们大昭不顺眼了。今日，便是你们的死期！”
沈澜星冷冷望着对方，没有接话。
身后士兵开始交头接耳，有人握刀的手紧了紧。
副将脸色铁青，扭头看向沈澜星，声音压得极低：
“统领，他这是在乱我军心。您不能由着他贬损我们大昭！”
说罢，他侧身对身后一名士兵低声道：“速去年将军主营报信，就说乌兰人背信弃义，犯我边境，辱骂我大昭！”
“是！”那士兵抱拳，转身就要离开。
“慢着。”
沈澜星忽然开口。
他没有回头，目光仍落在对面那乌兰首领脸上。
身后士兵一怔，副将也愣住。
沈澜星缓缓抬起手中长枪，枪尖却是横于马前，抱拳致意：
“我沈澜星久闻乌兰部族深明大义，与我大昭世代友好，边境百姓往来和睦，从不轻启战端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直视那乌兰首领。
“今日不知乌兰兄弟是想借什么道，去往何处？不如由我禀明年将军，我大昭愿以礼相待，遣人护送——如何？”
风过阵前，烟尘渐定。
两军一时俱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