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如月连续几日都在帐内歇着，偶尔出来走动时，身形削瘦，两眼含泪，一副风吹就能倒的模样。
那凄楚的神色，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悯。
于是营中渐渐有了闲话。
“如月姑娘等了王爷十年呢……”
“听说从京都一路追过来，就为见王爷一面。”
“王爷如今有了新人，就把旧人撇在一边了……”
将士们聚在一起时，免不了低声议论几句。虽然明面上没人敢说什么，但那看向沈青戈的目光，或多或少都带了些复杂的意味。
沈青戈知道，在众将士眼里，此刻自己的口碑一定不好。
可她懒得理会。
只要谢闵爱她，只要煜族大仇得报，旁人的眼光算得了什么？
更何况，解释不通…
……
那日，她路过主帅大帐，无意间撞见一幕。
帐内传来压抑的争执声，她脚步一顿，没有立刻走开。
“王爷！！！”是燕峥的声音，几乎破了音，“如月姑娘不能走！您的寒毒再过些时日就要发作了，咱们手里没有焰丸了！”
隔着帐帘，她听见谢闵低沉的声音：“燕峥，我不想再说第二次！”
“王爷！”燕峥的声音里带着绝望，“属下跟了您这么多年，从不敢违逆您的意思。可这一次……这一次您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啊！”
沈青戈站在帐外，没有动。
“燕峥。”谢闵的声音带着疲惫，“我心意已决。正因为你跟随本王多年，才更要明白——本王是怎样的人。”
帐内沉默了一瞬。
沈青戈轻轻掀开帐帘一角，看见燕峥直挺挺跪在地上，双目赤红。谢闵背对着他站着，肩背绷得笔直。
燕峥转过头，对上她的目光。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
他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重重地用拳头砸向地面，闷哼一声，起身大步离去。
路过沈青戈身边时，他没有看她。
一眼都没有。
他不明白——明明沈青戈曾经为了王爷的活路不惜坏了名声，明明如今如月愿意留下，明明焰丸唾手可得，为何会走到今日这一步。
帐帘在他身后落下，带起一阵风。
沈青戈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外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燕峥跟了谢闵多年，忠心耿耿，她懂。
他不想看着主子就这么死去，她也懂。
但所有的解释在他面前都显得苍白。
他如今的态度，她不能怪他。
谢闵转过身，看向她。脸上是说不清的落寞。
他走过来，伸手将她揽入怀里。
“青儿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，带着一丝无奈，“为何他们都不懂我……”
沈青戈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抬起手，环住他的腰，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怀里。
可她的心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，一阵一阵地疼。
她的爱人，正一步步走向死亡。
而在所有人眼里——她竟成了那个推着他走的帮凶。
自从如月来到大营，她便开始怀疑——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？
这段时间，将士们从她身边经过时，一个个躲闪的眼神，那些飘在风里的窃窃私语。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……
而现在，在这个坚实的怀抱里，那些嘈杂的声音渐渐远了。
她听见他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沉稳有力。她感觉到他的手臂紧紧箍着自己。
这一刻，她才暂时找回自己。
找回那个懂他的人。
找回他们之间最珍贵的东西——是他们彼此之间的懂得。
沈青戈从他怀里抬起头，眉头微蹙：“闵，尽快让如月离开吧。她是焰族人，一旦开战，只怕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，但谢闵懂她的意思——怕她成为隐患，怕她传递消息，怕她影响军心。
谢闵低头看着她，指腹轻轻抚过她皱起的眉心，柔声道：“我知道。她这几日染了风寒，待稍微缓解两日，我就派人送她走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稍缓，“至于焰族的事……你不用担心。如月素来不懂军务，这些日子也从未靠近过议事帐。我心中有数。”
沈青戈看着他，没再说话。
她只是将脸埋回他怀里，任由他的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背。他的动作温柔，却让她的心一寸一寸地凉下去。
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：在他心里，如月依然是那个相识十年的女子，温柔、纯善、无害。
即便他亲手斩断了两人之间的可能，可他心底深处，依然留着对如月的信任。
他信她不会害他。
沈青戈闭上眼睛，有些话，她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说了又如何？他没有亲眼见过，便永远不会相信那个在他面前哭了十年的女子，会藏着另一副面孔。
将那一丝涩意压回心底，她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力，只觉得好累。
……
谢闵这几日，身体一天比一天凉。
起初只是手脚微冷，沈青戈便每晚将他的掌心捂在自己心口暖着。
可到了后来，那股寒意从四肢百骸渗出来，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凛冽的凉意——十五快到了。
每夜，沈青戈都紧紧拥着他。
她把他的头揽在怀里，用自己的体温一寸一寸渡给他，从胸口到腰腹，从手臂到指尖。
谢闵起初还逞强，说“不冷”，说“你别这样”，说“当心自己受寒”。
沈青戈不听。
她只是将他箍得更紧，动作固执又温柔。
渐渐地，谢闵不再说了。
他在她怀里蜷缩着，难得睡得安稳了些。月光从帐幔的缝隙漏进来，落在他紧蹙的眉间。
沈青戈低头看着他，眼眶发酸。
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几乎没有血色，眉心紧紧拧着，唇色淡得发青。
明明睡着了，眉头还是蹙着，手指微微蜷缩，像是在忍着什么疼。
可她什么也做不了。
只能把他抱得更紧一点，把自己身上的温热渡过去。
低下头，嘴唇贴上他冰凉的额角。
“闵……”她声音很轻，“总会找到解毒的法子……你再撑一撑……”
顿了顿，嗓子发紧。
“我会陪着你，永远陪着你！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