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月圆之夜,终究是来了。
白日里谢闵便有些心神不宁,议事时走神了两次,被燕峥唤才回过神来。
他抬手按了按眉心,指尖微微发颤。
沈青戈站在帐外,远远看着。
她没有上前。她知道他不愿在人前露出半点软弱。这是他的骄傲,也是她小心翼翼守护的东西。
入夜后,北疆的月亮从地平线上升起。
清辉如水,洒满整个大营。那月亮圆得近乎残忍,像一只没有温度的眼睛,冷冷俯视着人间。
沈青戈早已选好了一处边帐——大营最不起眼的角落,远离议事区,远离巡夜的士兵。
她在帐中多添了两个火盆,炭火烧得旺旺的,把整个帐篷烘得暖意融融。
她又把榻上的毛毡、毯子全部撤下,将床榻打磨得平整坚实。
最后,她抚了抚腰间。
那枚焰丸还在,贴身藏着!
她想好了:先陪着他一起扛,实在挨不住再用这枚焰丸。不到万不得已,绝不动它。今后的日子还那么长,她总该学会陪他扛过每一次寒毒。她不可能每次都指望这最后一颗药。更何况…这是揭发如月的直接证据!
帐帘掀开,谢闵走了进来。
他看见她坐在榻边,微微一怔。
“青儿……今夜……”
沈青戈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那双眼睛里的温柔让她心头一暖。
“我陪你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很笃定,“今夜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谢闵看着她,沉默了一瞬。
随即,他弯了弯唇,抚过她的发丝,
“会很疼的。”他说,“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戈起身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,“我们说好的。”
他的手已经开始发凉了。比昨夜更凉。那凉意从指尖传来,像细小的冰针,扎进她掌心。
谢闵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只是反手握住她,将那只小小的手拢在掌心,轻轻摩挲着。
不多时,有人掀开帐帘,递进来两碗姜汤。
是谢闵命人准备的。热气腾腾的,驱散了几分夜的寒意。
他将其中一碗一饮而尽,另一碗递到她面前:“青儿……你也喝一碗。”
沈青戈轻笑,没有接:“我不用,你摸摸,我身上特别暖。”
她拉起他的手,贴在自己脸颊上。那脸颊红扑扑的,确实温热。
谢闵却不依。他固执地端着碗,看着她。
“青儿,听话。”他的声音低低地哄着她,“喝了吧……待子时毒发,好陪我一起。”
沈青戈看着他,没有再拒绝。
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热辣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。
喝完,她放下碗,露出一个笑容。
“闵——”她抬头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“我们是夫妻。今后……我与你生死相依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身子一软,栽进谢闵怀里。
……
沈青戈睁开眼睛时,有些恍惚。
入目是熟悉的帐顶,不是昨夜那处边帐的陈设。她怔了一瞬,随即猛地坐起身来。
这是她和谢闵的主帐。
怎么会在这里?
她环顾四周,空无一人。窗外的天光透进来,已经是白日了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——里衣完整,身上盖着被子,像是被人好好安置过。
谢闵呢?
她抬手按住钝痛的额头,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。
记忆一片一片拼凑起来——那碗姜汤,她喝下去,然后……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一定是他。
他不愿她陪他一起受苦,不愿她以身试险。所以他用这种方式——那碗姜汤里,一定加了什么。
沈青戈攥紧了被角,心里说不出是气还是疼。
她噌地一下起身下床,顾不上其他,快步冲出帐门。
此刻,她脑子里全是谢闵。
他在哪里?现在怎么样了?寒毒发作起来那样疼,他一个人怎么扛?一定很痛吧……
谢闵,你怎么那么傻?
她想好了,等看到他,一定不饶他,一定狠狠骂他…不然下一次,他又该丢下她了。
她一路跑到昨夜那处边帐,猛地掀开帐帘——
空的。
火盆早已熄灭,只剩冷灰。榻上平整,没有人躺过的痕迹。什么都没有。
她站在空荡荡的帐中,胸口剧烈起伏,额上沁出冷汗。
转身又冲出去。
“王爷呢?”她伸手抓住一个路过的士兵。
那士兵被她吓了一跳,看清是她,连忙低头:“属下……不知!”
沈青戈松开他,继续往前跑。
又抓住一个人:“看见王爷没有?”
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
再一个:“王爷在哪儿?”
那人摇摇头。
沈青戈一口气跑遍整个军营,议事帐没有,校场没有……
最后…她来到如月帐前。
帐帘垂着,看不清里面的情形。她站在帐外,大口喘着气。
深吸一口气,她猛地掀开帐帘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谢闵…果然坐在帐中,身上穿着昨日的玄色常服,面色如常,好好地坐在那里——
他身边站着燕峥。
还有——如月。
如月坐在他身侧,正倾身对他说些什么。她嘴上露出一抹浅笑,眉眼间的担忧恰到好处。
听见动静,她转过头来,看见沈青戈,眼底闪过一丝什么。
“沈姑娘……”她收回手,声音轻柔。
沈青戈没有看她。
她的目光定定落在谢闵身上。
他看起来很好很好,没有昨日的脆弱,虚脱。
他看见她,眸光动了动,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想说什么。
沈青戈忽然头有些晕,几乎站不稳。
她看着他,看着这间不大的布帐里三个人站的位置——燕峥在侧,如月在旁,她站在门口,像个闯入者。
原来他不需要她。
原来那碗姜汤,不只是不想让她受苦——也是想让她离开。
沈青戈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做好了陪他一起承受寒毒的准备。他要尊严,她便给他尊严;她甚至想过,若真到了那一步,和他一起死去也无妨。
昨日她在那个边帐里收拾了整整一天——添炭,铺榻,怕伤到他,磨平每一处不平整的地方……
如今看来……
她垂下眼,嘴角扯了扯。
像个笑话。
“青儿。”谢闵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她没有动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眼眶一点点泛红。
如月站起身,退到一旁,低着头,乖顺得像一只无害的羊。
可沈青戈余光扫过时,分明看见她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沈青戈深吸一口气,“你没事就好。”她说,然后她转身,向帐门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