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便是永嘉和沈澜星的婚礼。
谢闵说时间太紧,不用太盛大,一切从简。
可该有的,他一样没落下。
嫁妆单子是他亲自拟的,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,从金镶玉的步摇到苏绣的被子,从成对的官窑瓷瓶到整箱的云锦缎子,列了整整三页纸。
底下人看了咋舌,说这哪里是从简,分明是十里红妆的排场。
谢闵只是把单子搁下。
其实这些早已在他脑子里过了数遍——凤冠要点翠的,青儿说过点翠最好看;喜被要绣并蒂莲,她说鸳鸯太俗了……每一件他都记得,记得清清楚楚。
他原本想,等一切过去,他要给她一个最好的婚礼。
他想再娶她一次,真心的。
可青儿不会回来了…
他在写那份单子的时候,笔尖停了好几次。
写到“龙凤呈祥”时,他停了;写到“早生贵子”时,他又停了。
最后一页的落款处,他甚至下意识地写上了自己和青儿的名字——
笔悬在那里,墨滴下来,洇了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他把那一页抽走,揉成团。
……
婚礼那天,天气意外地好。
沈澜星骑在高头大马上,一身红袍衬得人格外精神,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少年意气。
永嘉的八抬花轿从街头抬到街尾,轿帘上的金线流苏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的。
沿途的百姓挤得满满当当,撒花的撒花,叫好的叫好,炮仗碎屑落了一地,热闹得像过年。
谢闵站在远处,隔着满院的人看过去。
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,外头披着玄色的大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。
没人知道那下面,寒毒的青痕已经爬到了锁骨,像藤蔓一样缠绕着,日日夜夜不停绞杀。
新人拜堂的时候,司仪唱到“夫妻对拜”,满堂喝彩。
谢闵站在人群最后面,嘴角挂着淡淡的笑。
他看着沈澜星和永嘉面对面拜下去。
两个人的额头几乎碰在一起,都笑了,笑得那么亮,那么理所当然。
拜堂礼成,沈澜星牵着永嘉走到他面前。
两个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。
谢闵看着他们,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笑着点了点头。
“好好待她。”他对着沈澜星说,“她若受了委屈,我可不依。”
沈澜星重重地点了头。
拜堂的喧闹声浪一样涌过来,把他裹在里面。
有人来敬酒,他接了,青瓷小盏里盛着琥珀色的酒,他抿了一口。
辛辣的液体刚刚入喉,便像一把钝刀,从嗓子一路割到胸腔。
他闷闷地咳了两声。眼角沁出了泪。
“四殿下——”身边的人赶紧凑上来。
他摆了摆手,“无妨,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你们喝,我去透透气。”
站在廊下,远处新房里透出暖融融的光,隐隐约约能听见说笑声。
那份热闹,终究与他无关了。
他仰起头,看向夜空。
“青儿……”
“澜星和永嘉成亲了。”
……
三日后。京都城门。
谢闵骑在马上,玄色大氅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,身后的三百铁骑安静地列着阵。
他要回北疆了。
在京都耽搁了一个多月,比原计划久了太多。
但该办的事都办了。京都的烂摊子如今扔给谢臻,他没什么不放心的。
那个位置,那个担子,也只有谢臻扛得动。
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城门口,谢臻手里拎着一壶酒。
嘴角还挂着一抹没正形的笑。
谢闵策马走近,勒住缰绳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谢臻仰起头,眯着眼望了他一会儿,忽然咧嘴一笑,把那壶酒往上一抛。
“接着。”
谢闵伸手接住,拔了塞子,灌了一口。
酒烈,烧过喉咙,落进胃里,像一团火。他把酒壶扔回去,擦了擦嘴角。
“三哥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。
谢臻接过酒壶,也灌了一大口,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,滴在衣襟上,他也不擦,只是看着谢闵,那目光里,竟带着一丝心疼。
“四弟,”他说,声音懒洋洋的,“等我把京都这摊烂事收拾干净了,便去北疆援你。”
谢闵看着他,没有推辞。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三哥,我信你会是一个明君。”
谢臻仰头大笑。
“明君?”他笑意还没收住,“让他们心服,还得有些时日。不过——”
“等他们都服了,老子就把这破椅子一摔,去北疆找你喝酒。到时候你可别死,死了没人陪我喝了。”
谢闵最后抱了抱拳,动作利落,没有拖泥带水。
“走了。”
他一夹马腹,战马长嘶一声,迈开步子。三百铁骑紧随其后,马蹄声沉闷如雷。
队伍行出二里地,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谢闵微微侧头,抬起右手。队伍缓缓停下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一匹快马从后方追上来,马上的人一身银甲,在晨光里亮得刺眼。
沈澜星。
他策马冲到队伍前面,猛地勒住缰绳。
战马前蹄高高扬起,重重落下。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,眼睛里却烧着一团火。
谢闵蹙眉。
“你刚刚成亲,回去。照顾好永嘉。”
沈澜星没有动。
他看着谢闵,目光灼灼,
“王爷,”他开口,声音执拗,“卑职一定要去。”
谢闵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“永嘉让我来的,”沈澜星顿了顿,“她也拦不住我。”
谢闵沉默地看着他。
“王爷!”
“我阿姐的仇,必须报。”
谢闵看了他很久,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转过身,面朝北方,轻轻一夹马腹。
“走吧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。
北疆,落日山。
沈青戈的阵痛是在半夜开始的,已经疼了好几个时辰。
她躺在床上,浑身湿透。
阵痛再一次袭来,她疼地闷哼一声。
孩子比预想中早了一些。
她靠在床头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青戈!慢慢来!”兰馨出声安慰她,替她将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。
又是一阵剧痛,沈青戈整个人弓起来,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了四个血印。
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她死死咬住下唇。
“哇——”
一声嘹亮的哭喊!
“生了!生了!”兰馨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是个小公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