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戈虚弱地躺在床上,浑身像被拆散了一样。
帐帘被人掀开,老祖带着几个帮忙的妇人匆匆进来。
“阿弥陀佛!总算是母子平安!”老祖一进门便跪在地上,双手合十,拜了三拜。
“老天保佑,老天保佑啊……”
兰馨端着热水盆站起来,给老祖让出位置。
老祖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沈青戈苍白的脸色,嘴唇上还留着方才咬破的血痂。
“好孩子,”老祖轻声说,粗糙的手掌覆上沈青戈的额头,“辛苦你了。”
沈青戈微微摇头,
“我想看看他。”她的声音沙哑。
兰馨连忙转身,从床尾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里的婴儿。
那小东西被裹在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里,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,眼睛闭得紧紧的,嘴巴时不时嘬两下。
兰馨把孩子放在沈青戈身旁。
“这孩子像青戈,”一个妇人凑过来看了看,笑着说,“瞧这眉眼,真好看。”
“是啊,这小鼻子小嘴的,长大了定是个俊俏的。”
沈青戈侧过头,看着身旁的孩子。
那小人儿闭着眼睛,眉头微微皱着。隔一会儿便哭两声,哭完了又咂咂嘴,继续睡。
这就是她的孩子。
她当娘了。
这时,孩子的小手从襁褓里伸了出来。
那只手小得不可思议,指甲薄得透明,能看见下面粉红色的肉。小手在空中胡乱挥了两下。
沈青戈下意识地伸出一根手指。
那小手像是心有灵犀般,立刻攥住了娘亲的手指。
攥得很紧。
那一点点大的手指,力气却大得惊人。
沈青戈笑了。
老祖已经走了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水。
“天气冷,”她说着,把碗搁在床边的小几上,俯身去看孩子,“可别冻着了。”
她伸手把孩子露出来的小胳膊往被子里掖了掖。
孩子却似乎不愿和娘亲分开。
那只小手攥得更紧了。与此同时,他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哼唧,小嘴瘪了瘪。
老祖忍不住笑了:“这小东西,倒是粘娘亲。”
话音刚落——
就在这一瞬。
孩子胳膊上的血管,隐约泛起一丝蓝光。
那光很淡,很细,一闪而过。
可沈青戈没有错过。
她看得真真切切。
那蓝光从手腕内侧细细的血管里透出来,沿着手臂往上蔓延,在肘弯处闪了闪,又一寸一寸地退回去,像潮水退入深海。
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工夫——
和谢闵寒毒发作时身体泛起的蓝光,一模一样。
沈青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老祖的手也顿住了,她也看见了。
沈青戈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,眼泪无声滑落,滴在孩子的被面上。
“娘亲对不起你……”
老祖上前轻轻拍了拍她:“青戈,不许哭。月子里哭伤眼睛,不吉利。”她顿了顿,又沉声说,“放心吧,咱们都是煜族人,还怕这寒毒不成?”
沈青戈含泪点了点头。
是啊,她的血就可以救孩子。别说是血……就算是命,又如何?
过了一会儿,沈青戈才平复下来。
老祖回头看了看,摆了摆手,让屋里的人都退出去。
门合上之后,她走到沈青戈面前,压低声音道:“青戈,莫怕…这寒毒,能解。”
沈青戈猛地抬起头,那双含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。她一把抓住老祖的衣袖:“老祖!真的?”
老祖按住她的手:“别急……”
“我们的血只能暂时压制这寒毒…若要彻底解毒,需要一株草!”
“什么草?”沈青戈问得急切。
“这落日山的山顶,长着一种归元草。那草能解寒毒。”老祖缓缓说道。
“归元草!”沈青戈眼睛一亮,“就是红花紫芯的那种?”
老祖微微蹙眉:“青戈,你怎会认得?”
沈青戈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我之前去山顶采过一株,给我娘家弟弟补血用的。他那时重伤,失血过多。却不知道它还能解寒毒。”
是啊,那归元草能在极寒之地长出来,必定能克制极寒之物。她怎么没想到呢…
“这就是了。”老祖长叹一声,“那归元草每三年才长一株。等咱们出去,这孩子就有救了。”
沈青戈几乎喜极而泣。三年……她的孩子就能像正常孩子那样长大了!
她忽然想到什么,思忖片刻抬起头:“老祖,这归元草长在落日山上,大昭皇帝为何不知?北疆一直驻着兵,没道理……”
老祖苦笑一声,眼中浮起一层浑浊的泪光:“还不是焰族。他们怎么可能轻易让那大昭皇帝解了寒毒??”
说话间,老祖掉了几滴眼泪。她抬手擦了擦,“我可怜的蓉蓉公主……她嫁过去就是为了给那大昭皇帝解寒毒,不让那焰族得逞。可咱们煜族人每次好容易登上落日山,都被焰族人阻挠。刀砍,箭射,连人带草一起推下悬崖……有一回,好不容易采到了,几个壮年骑着马拼命往大昭送,半路上还是被焰族截住……连人带草,全没了。”
“蓉蓉公主在大昭皇宫里等了一年又一年,终究没等来归元草……”
沈青戈攥紧了拳头,胸口堵得生疼。
“那我这次登落日山,为何能轻易寻到?”她低声问。
老祖看着她,缓缓擦了擦眼角:“估摸着……煜族灭了,没人再知晓这个秘密了。焰族也无需再费心。毕竟除了煜族和焰族,谁也上不了那山顶!”
沈青戈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。
“归元草,娘给你去采……”
……
大昭!
谢臻已经执政一个月了。
谁也不知道,这位新的执政者会把这天下带向何方。
卯时正,钟鼓齐鸣,殿门大开。
谢臻从侧殿走出来。一坐上龙椅,那股子正经劲儿就散了大半。
他往椅背上一靠,一只手撑着下巴,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。
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下去,山呼万岁。
谢臻摆了摆手,声音懒洋洋的:“起来吧,别动不动就跪,看着腰疼。”
众臣面面相觑,小心翼翼地爬起来,站回自己的位置。
谢臻没跟他们废话,直接从袖子里抽出一道明黄色的诏书,展开,念道——
“度田令。天下土地,重新丈量。豪强隐匿田产,一律清出,按亩纳税。皇亲国戚,与庶民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