昱儿闻声抬起头,这才看见沈青戈,眼睛一下子亮了,脆生生地喊了一声:“娘!”
嘴上喊着,两只小手却还搂着谢闵的脖子,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。
他们就那样亲昵地贴在一起——
沈青戈只觉得那画面刺眼得厉害。
她几步上前,一把将昱儿从谢闵怀里接过来。从始至终,没有看谢闵一眼。
昱儿还没反应过来,已经被娘亲抱在了怀里。他茫然地眨了眨眼,小手还保持着搂抱的姿势——
“啪”的一声。沈青戈的手掌落在他屁股上,力道不算重,声音却脆生生的。
昱儿愣了一下,小嘴一瘪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。
谢闵的手慢慢收了回去,垂在身侧,攥了攥又松开。
他的声音很轻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“以后……我不抱他便是。”
说完,他垂下眼,退后一步,让开了路。
沈青戈抱着哭得抽抽噎噎的昱儿转身就走,步子很急。
昱儿趴在娘亲肩头,一边哭一边回头,泪眼模糊地望向那个站在原地没有动的人。
谢闵看着那张挂着泪珠的小脸,嘴角微微动了动,竟露出一抹极浅极淡的笑。
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温柔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——感激。
———
沈青戈把昱儿带回帐中,一路上没说一句话。
她把孩子放在榻上。昱儿还在小声抽泣,泪珠子挂在睫毛上,可怜巴巴地望着她。
沈青戈别过脸去,硬起心肠没有哄他。
她叫来一名族人,在帐中守着昱儿,寸步不离。
“他再跑出去,你即刻来报我。”语气不容商量。
那天夜里,昱儿睡着了,沈青戈却怎么也合不上眼。她坐在榻边,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那一幕——
昱儿搂着谢闵的脖子,那么自然,那么理所当然。
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从第一眼见到谢闵,昱儿就没有怕过他。那天他哭,不是因为害怕,倒像是从骨子里认出了什么,委屈得忍不住了。
这个念头让沈青戈很难过。
凭什么?
凭什么他那样伤害过她——让她一个人怀胎、生产,在生死边缘挣扎着把昱儿带到这个世上——他凭什么还能得到儿子的眷顾?
他不过是站在那里,昱儿就跑过去了。
她咬着唇,把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不公平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……
议事帐内,乌兰·赫哲也赫然在列。他环视一圈,率先开口:“这次,不能再让四王爷去了。上次伤得不轻。”
“派几个轻功好的,再备几匹快马。”谢臻接过话头,“不必正面交锋,打不过就跑。”
“没用的。”谢闵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。
他抬起头,面色仍苍白,目光却沉定:“炽鬼周身温度如同熔炉,普通人近不了身。轻功再好,马再快,还没等出手,人先化了。”
帐中一片沉默。没人反驳,因为他们都知道——谢闵说的是实情。
“我体内至寒,可以暂时对抗那炽鬼。”谢闵垂下眼,“这事,没得商量。”
谢臻转头看向他,眉头拧成一个死结:“你自己身子你自己心里没数吗?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!”
谢闵摇了摇头,嘴角微微牵了一下——那不像笑,更像是一种交代后事的从容:“放心。炽鬼死之前,我肯定死不了。我去……还能少死几个兄弟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敲击着桌面,“上次我试探了它的腿和胳膊。这几个地方都不是破绽——剑扫过去,它根本不挡,只有火花溅出来,瞬间就复原了。”
帐中将领纷纷凑近,仔细聆听。
“这次,我想再去试它的胸口和后背。”谢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它能被焰族囚俘,必定有软肋。要么在心脉,要么在脊骨。只要找到了……就好办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帐侧响起:“这次行动,我们煜族也参加。我带几个人,去会会那炽鬼。”
所有人都转头看去。
沈青戈坐在靠帐门的位置,神色平静。
谢闵也转过了头。
这是他这些天以来,第一次这样直接地看她。以往有她在的地方,他总是低着头,垂着眼——他知道,青儿不想看到他。
此刻,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“阿姐!太危险了!”沈澜星第一个跳起来。
沈青戈摆了摆手,语气不容置疑:“那炽鬼吃了我煜族人的血,血债血偿,不如试试怎么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帐中众人:“上次说箭矢靠近炽鬼就会化掉——那我们把两支箭矢绑在一起,加大重量,用硬弓全力射出去。速度快了,箭矢重了,总有能射中的。”
帐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,几名将领微微点头,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法子。
谢闵沉默了片刻,终于开口:“……绑在一起的箭,准头会偏。”
沈青戈看向他,目光没有躲闪:“那依四王爷之见,是瞧不起我们煜族人吗?我们煜族虽然身单力薄,但将士们一腔热血,也总该面对的。”
她特意咬重了“四王爷”三个字。
谢闵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沈青戈接着说,“就只许你去送死??我们煜族人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——
谢臻咳了一声,适时地插进来打着圆场:“沈姑娘说的有道理。不过,搭好弓箭,适时进攻,和四弟配合着来,总比各自为战强。”
沈青戈微微颔首,神色恢复如常:“陛下放心。”
众人纷纷起身,准备散去。
就在大家走到帐门附近时,谢闵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所有弓弩手,需离炽鬼五丈开外。打炽鬼是持久战,不可意气用事。”
沈青戈正背对着大家站在帐门边,手指已经触到了帐帘。
她知道,这话是说给她听的。
顿了顿,她转过头来,“谢谢四王爷提醒!”
说完,她掀帘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