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中骤然安静下来。
谢闵整个人僵在椅子上，双手蜷在膝上——既不敢推开那个孩子，也不敢触碰他。
昱儿仰着小脸，愣愣地望着他。
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近在咫尺，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谢闵那张苍白的脸。
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趴在谢闵膝上，安静得不像一个两岁多的孩子。
谢闵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，缓缓抬起手来，指尖轻轻地碰了碰昱儿的脸颊。
小家伙没有躲，他似乎感受到了谢闵指尖的凉意，眼睛睁得更大了。
谢闵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。酸涩从胸口涌上来。
可就在这时，昱儿却先他一步——小嘴一撇，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，一滴接一滴，砸在谢闵的衣袍上。
他撇着小嘴，委屈得让人心都碎了。
谢闵顿时慌了。他手足无措地收回手，眼神里全是慌张和自责——他还是吓着孩子了。
果然，他这样的人，连碰一下都是不该的。
沈青戈这时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。
她猛地起身上前，一把将昱儿从谢闵膝上抱起来。
就在转身的瞬间，她才发觉——昱儿的一只小手，一直紧紧攥着谢闵的一根食指。
谢闵没有挣开。他反而微微弓着身子，迁就着昱儿的高度，顺势跟着站了起来。
他就那样弯着腰，任由那根小小的手指攥着自己，不舍得挣开。
沈青戈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昱儿，又抬头看了看谢闵——谢闵目光落在孩子身上，眼底竟有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她喉头一紧，顾不得多想，抱着昱儿转身朝帐门走去。
她顾不得其他，抱着昱儿走到帐门口，那根小小的手指才终于被重力一点点拉开，滑脱，落下。
像一根弦，断了。
帐帘晃动，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帘外。
谢闵还保持着那个姿势。过了很久，他才慢慢把手收回来，垂在身侧，掌心又缓缓蜷起。
掌心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。
他怎么也握不紧。
沈青戈走得很快，几乎是在小跑起来。怀里的昱儿沉甸甸的，她的心也沉甸甸的，扑腾扑腾跳得发慌。
这算什么？
她才不要看到什么父子相认、温情脉脉的场面。
他不配。他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昱儿？
她咬紧后槽牙，眼眶却莫名地发酸。
昱儿趴在娘亲肩头，终于忍不住，抽噎着哭出了声——
沈青戈连忙收拢手臂，把儿子箍得更紧一些，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，声音轻柔：“昱儿不怕……不怕……娘在呢……”
她一遍一遍地说着。一阵风吹来，吹得她眼眶里的那点湿意终于没忍住，落了一滴在昱儿的后脑勺上。
……
第二天午后，沈青戈只是打了个盹的工夫，昱儿就不见了。
她猛然惊醒，身边的小褥子还留着余温，人却没了踪影。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——她胡乱披上外衣就往外跑。
校场那么大，她先跑去水渠、马厩、伙房……都没有。急得满头大汗，拉住几个亲卫问，都说没见到。又跑到族人疗伤的大帐，问了一圈，还是摇头。
“昱儿！昱儿！！”她站在校场上失声喊起来，声音几乎破了音。
远处，沈澜星跑了过来。
沈青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：“澜星！昱儿不见了！快帮我找找！”
沈澜星连忙扶住她：“阿姐别急，孩子没事，他跑去议事帐了。”
沈青戈一怔，蹙起眉——昱儿……又去了议事帐？
……
议事帐中，谢闵、谢臻和几名将领正围着舆图商讨军务。
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，一道小小的身影吭哧吭哧地跑了进来。
——又是昱儿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东张西望，像是心里早就认准了一个方向。目光直直地穿过帐中所有人，锁定了那个苍白的身影。
谢臻正说着什么，话音戛然而止。
昱儿绕过沈澜星伸出的手，绕过桌案，稳稳当当地走到谢闵身前，仰起小脸，站定。
谢闵手中的炭笔顿住了。
他下意识往后一退，别过脸去：“澜星，把孩子抱走。”——他没忘记昨日刚把孩子吓哭。
昱儿却像没听见一样。沈澜星蹲下来哄他：“昱儿，来，舅舅带你去找娘亲。”昱儿躲开他的手臂，连看都没看他一眼，伸出小手抓住了谢闵的衣袍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。
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两岁孩子不该有的笃定，仿佛他早就想好了。
谢臻叹了一口气：“他是专门来找你的。”
谢闵不可置信地低下头，与那双清澈的眼睛对了个正着。
他缓缓蹲下来，与昱儿平视，声音尽量放得轻柔：“你……不怕我？”
昱儿摇了摇头，奶声奶气却清清楚楚：“昱儿……不怕。”
翻江倒海的酸涩涌上来，堵得谢闵几乎喘不过气。
可他很快压了下去，偏过头对沈澜星说：“去告诉他娘亲一声，免得她担心。”
沈澜星看了看谢闵，又看了看昱儿，起身出了帐。
谢臻朝其余几人使了个眼色。将领们面面相觑，却都识趣地默默退了出去。
帐帘落下，帐中只剩下两个人。
谢闵这才伸出双手，极轻地将昱儿拢进怀里。
昱儿却像是等了很久一样，两只小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谢闵的脖子，整个小脑袋往他肩窝里一搭。柔软的、带着奶香的气息扑在谢闵的颈侧。
谢闵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，一滴接一滴，落在昱儿的小衣裳上。他收紧手臂，将这个小小的身子紧紧抱进怀里。
就这一次，他对自己说。
就这一次。
……
沈青戈一口气跑到议事帐前，气喘吁吁地伸手掀帘——
帘子掀开的瞬间，她僵住了。
谢闵正抱着昱儿走出来。
昱儿趴在他肩上，小手搂着他的脖子，小脸贴着他的颈窝，安安静静的，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。
谢闵也看见了她，脚步顿住。
两人之间不过三步的距离。
谢闵率先开口。他轻轻拍了拍昱儿的后背，声音低哑：“乖……去找娘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