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闵抬起头来看过去——沈青戈背对着他们，肩膀微微发抖，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忽然，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扎地生疼。
他低下头，看了昱儿一眼。小家伙眼睛红红的，泪珠还挂在脸蛋上，却一脸认真地望着他。
谢闵缓缓起身。
走到沈青戈身后，他停了一瞬，然后轻轻伸出手臂，从后面环住了她。
他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。他心里清楚——此刻，他连一个温暖的怀抱，都给不了她。
呼出的凉气洒在她的颈窝，激得她微微一颤。
“对不起，青儿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呢喃在她的耳边，几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。
沈青戈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，一头扎进他怀里，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腰，像是等这个怀抱很久很久了。
谢闵收紧了手臂。
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只有彼此的呼吸声，从急促渐渐变得平缓，从平缓变得绵长。
抽泣声终于止住了。
他们却还拥抱着站在那里，谁也没有先松手。
昱儿一直都没说话。
他就站在旁边，仰着小脸，安静地看着。
泪痕还挂在脸上，却没有再哭。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，看着爹娘抱在一起。
忽然笑了——他就知道，爹爹能哄好娘亲。
……
接下来的两日，沈青戈每天都带着昱儿，寸步不离地陪在谢闵身边。
她陪他坐在帐前晒太阳，看昱儿追着蝴蝶跑。
她给他端药，一勺一勺地喂，他皱眉说苦，她便往他嘴里塞一颗蜜饯。
她替他擦脸、换衣、整理褥子，做得自然而熟练，像他们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。
可她知道，没多少时间了。
终有一日，这个人会彻底消失在她和昱儿的生命里——
每次想到这里，她的心就很痛。
她不敢想，又不得不想。夜里昱儿睡了她就坐在帐外，望着篝火发呆，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土地上写那个名字——谢闵。
还恨他吗？她自己也不知道，原谅他了吗？似乎也不重要了…
此时，她只想在这最后的日子里，带着昱儿，陪着他，把每一天都过得像一辈子那么长。
……
这日下午，阳光暖和。
谢闵倚在榻上，手里握着一把小刻刀，正专心地在昱儿的木剑上雕着什么。
昱儿趴在旁边，两只小手托着腮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。
“好了。”谢闵吹掉木屑，把剑递到昱儿面前，指着剑身上的两个字，一笔一画地教他，“这个念‘昱’——是你的名字。这个念‘青’——是你娘的名字。”
昱儿伸出小手指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两个字的纹路，眼睛亮亮的：“这是昱儿和娘！”
“对。”谢闵笑了笑，“你和你娘的名字，刻在一起，永远都不会分开。”
昱儿捧着木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，忽然抬起头，一脸认真地问道：“爹！你的名字呢？”
谢闵怔了一下，随即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：“爹的名字不好写。”
昱儿蹙起小眉头，认真想了想，忽然挺起小胸脯，大声说：“等昱儿识字了，昱儿写——”
谢闵的笑容凝在脸上。他张了张嘴，伸手摸了摸昱儿的头，终究没说什么。
这时，沈青戈掀帘而入。
“昱儿，娘教你。”
她走过来，从昱儿手里接过那把木剑，拿起桌上的刻刀。刀锋落在木纹上，一笔一划，不急不缓。
不多时，她放下刻刀，把木剑递回给昱儿。
谢闵低头一看——剑身上，紧挨着“昱”“青”两个字，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“闵”字。笔画不算工整，甚至有些稚拙，却每一刀都刻得很深。
“爹！这是你的名字！我们也不分开了！”昱儿开心地举着木剑，从榻上跳下来，满帐跑着挥舞，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谢闵望着那个“闵”字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抬眼看向沈青戈。
“你这是何必……”
沈青戈在他榻边坐下，目光落在远处正玩得开心的昱儿身上：
“昱儿认了你这个爹，不管你在不在，他的爹，永远是你。”
……
这日，沈青戈带着昱儿来找红绵和永嘉。再过两日，她们就要启程回京都了。
在最后对付炽鬼之前，必须先把她们安全送走。万一有所闪失，炽鬼破阵而出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沈青戈逗着永嘉怀里的平儿，昱儿也跟着凑过来，伸出小手轻轻捏了捏平儿的脸蛋。平儿被捏得“呀”了一声，又咯咯笑起来。
红绵握住沈青戈的手：“青戈，万事小心。”
沈青戈点了点头。
永嘉腾出一只手，抱住她：“姐姐，婆母很想你。等打完仗，一定回家来。”
沈青戈眼眶泛红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：“永嘉，我和澜星都在北疆，这两年多亏了你陪在母亲身边。”
永嘉眼里也泛起水光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姐姐，四哥的事……尽人事，听天命吧。那是他自己的选择。”
说着，她抬手擦了一下眼泪——她嘴上安抚着沈青戈，心里却清楚——这一别，怕是再也见不到四哥了。
沈青戈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，看着地上玩耍的昱儿。
沉默了一会儿，缓缓开口：“红绵，永嘉，我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两人同时抬起头。
沈青戈的目光始终看着昱儿，“你们这次……把昱儿也一起带走吧。”
红绵和永嘉同时睁大了眼睛，不可置信地看着她。
地上的昱儿也听见了，猛地转过头，小嘴微微张着，眼睛里满是茫然。
“你们听我说。”沈青戈收回目光，握紧红绵的手，“炽鬼一战，凶险无比。我无暇顾及昱儿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沉下去。
“再说……打完这一仗，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。”
红绵感觉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沈青戈抬起头，看着红绵，又看了看永嘉，“若是…我不能回来……劳你们将他扶养成人。”
帐内安静了一瞬。
昱儿忽然扔下木剑，跑过来抱住沈青戈的腿，带着哭腔，“娘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