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摇曳，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映在帐壁上，一颤一颤的，彼此都舍不得分开。
他们抱了很久，很久。
四更天了。沈青戈终于从谢闵怀里缓缓起身，眼圈红肿，鼻尖还泛着红。
她没有看他，只低下头，从腰间摸出一颗褐色的药丸，递到他唇边。
谢闵蹙眉：“这是？”
“你身体还没恢复，明日大战怕是体力不济。”沈青戈的声音还带着沙哑，“我今日去女医监那里找来的补气血的药丸。上一次你喝酒吐血，吃过的……还记得吗？”
谢闵怔了怔，想起来了。那次吐血后，确实是这颗药让他撑了过来。
他接过药丸，没有犹豫，放进嘴里。
———
沈青戈没有回自己的布帐。
烛火不知不觉间熄灭了。
她躺在谢闵的怀里，贪婪地抱着他。
谢闵顺势揽住她，另一只手拉过一旁的薄被，替她拢了拢。
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，掌心贴着她温热的脊背，一下一下，轻轻地拍着——像是哄昱儿入睡。
沈青戈把脸埋在他颈窝里，闻到他身上掺杂着药味的冰凉气息。
这个怀抱…让她鼻子发酸。
她闭上眼，眼泪又无声地滑了下来，谢闵感觉到那片濡湿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。
在黑暗与寂静中，谢闵低下头，嘴唇轻轻贴上她的额头——
“青儿……”
沈青戈微微仰起脸，在黑暗中寻找他的方向。她的唇擦过他的下颌，带着微微的颤抖。
谢闵捧住她的脸，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泪。然后，极轻地覆上了她的唇。
不是索取，只是轻轻地贴着。
他的唇很凉，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——他有多久没吻过她了…
沈青戈闭上眼睛，双手抵在他的心口，回应着他。她的吻同样轻，同样慢，带着眼泪咸涩的味道。
帐外万籁俱寂，连风都停住了。
黑暗里，唇齿相依，呼吸交缠。
谢闵的吻越来越轻，越来越慢。渐渐地，她感觉到贴着自己唇瓣的那两片唇失去了力道——
他的头沉沉地垂下来，抵在她肩上。
沈青戈舒了一口气。她知道，药效发作了。
那根本不是什么补气血的药，是女医监给的安神散。服下后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昏睡，不到明日午时醒不过来。
她重新窝进他怀里，紧紧抱住他的腰身。
“闵……对不起。”她嘴唇贴着他的胸口，声音低地几乎听不见。
她不能眼见着他去送死。她知道，明日只要他去了，便没有回来的可能。
她不想失去他。
这三年，她活得痛苦。可他又何尝不是呢？
当她回来的那一天，看到他的样子时——脸色苍白、白发苍苍——心里的那些恨，便再也找不到出口了。
她像被困住了，无法原谅也恨不起来…
她恨他。恨他瞎了心，迷了眼，害了她。他该死。
可是，夜深人静的时候，她扪心自问——他是那个从来不贪生怕死的王爷啊。他甚至可以为了救爹爹不顾性命。
他不过是想过平常人的日子。他太想过一回“人”的日子了。
只是他选错了路，走错了棋。
而她，也恨得太久了。
当她放下执念的那一刻，可惜…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。
她把头埋进他的心口，感受着那冰凉体温下微弱的心跳。一下，又一下。
“闵……我不怪你了。”
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，洇湿了他的胸口。
“你别死……好不好？我们还有昱儿……”
她抽泣着，声音破碎，语无伦次。
黑暗里，没有人回应她。只有她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迟来的话。
过了很久，沈青戈终于平复了心绪。
她撑起身子，在黑暗中摸索着谢闵的脸，指尖拂过他冰凉的额头、紧闭的眼睛、没有血色的唇。
然后，她低下头，在他耳边轻轻开口——
“闵……明日待我打败那炽鬼，我便回来找你。”
“前些日子，我去和族人商议战事的时候，听老祖提起，靠近西域的地方，有一处人间仙境。那里四季如春，河水不冻，满山遍野都是花。人人长寿，百岁老人还能上山砍柴。”
她顿了顿，“那里还有一个神医，据说救过很多疑难杂症，连断了心脉的人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过。”
她说着说着，唇角不自觉地勾起，仿佛那个地方真的就在眼前。
“我已经安置好了一辆马车，就停在大营后面。明日，你等我回来。我陪你去西域，去找那个神医。”
她的声音微微发颤，眼睛却亮了几分。
“他定能治好你的寒毒。我们可以在那里多住些日子，把你的身子调养好。等你好了……我们一起回京都，接昱儿。”
她抬起头，双手捧住谢闵冰凉的脸，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。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模样，可她觉得他能听见。
“你等我…”
帐外，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，吹得帐帘轻轻晃动。
一缕微光从缝隙里挤进来，落在谢闵沉睡的脸上。
天快亮了…
沈青戈低头，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。
然后，她松开手，起身，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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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士们已经在校场集结完毕。
谢臻和沈澜星各带着一支队伍，焰族与煜族的将士们身披铠甲、背着弯弓，整齐地候在那里。
晨风猎猎，卷起营旗，也卷起一片肃杀之气。
沈青戈策马走到阵前。
谢臻往她身后看了一眼——没有谢闵。他心里了然，什么也没问。
沈青戈勒住缰绳，声音清朗，“他伤势未愈，今日留下将养。”
谢臻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言。
沈青戈勒住缰绳，目光从每一张面孔上扫过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忽然提高了声音——
“诸位将士！”
全场肃然。
她拔出腰间佩剑，剑锋直指天际，晨光在刃上一闪。
“今日，我与诸位同生共死。不杀炽鬼，誓不回营！”
“不杀炽鬼，誓不回营！”
“不杀炽鬼，誓不回营！”
吼声如雷，一浪高过一浪，震得校场上的尘土都飞扬起来。
沈青戈调转马头，长剑前指——
“出发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