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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一早,沈青戈自己下了床。
兰馨端着一碗热粥进来,脚步顿了一下。
沈青戈缓缓坐到镜前。她盯着镜中那个憔悴如鬼的女人看了很久,指尖慢慢抚上自己的脸颊,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自己。
她差一点没认出来。
帐外有风,吹动帐帘,漏进来一线晨光,落在她手边那截断剑上。
她低下头,拿起那截烧得漆黑的剑柄,指尖一遍遍地抚过。
剑身冰凉,可她摸着它,就觉得他还在这里——就在她身后,站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,一直看着她。
她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那双眼睛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他要是在,也不愿看见她这个样子。
她要去重建家园了。那江山,是他替她打下来的。她不能让他白死。
她把断剑轻轻放在枕边,转过身,对兰馨说:“把粥端过来吧。”
……
沈青戈第一次走出大帐。晨光刺得她眯了眯眼——她太久没有看过天亮了。
她带着族人回到了煜族曾经的故土——那里还有未被战火烧尽的林子,还有祖先们留下的半塌的石墙和长满荒草的田埂。
她站在一处缓坡上,望着脚下那片开阔的谷地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她对这片土地莫名地熟悉——她出生在这里。
她带着人开始清理杂草、修补残墙。
没过多久,谢臻从大昭调来了粮食和种子。
乌兰·赫哲带着焰族人也来了——他们换上了粗布短衣,和煜族人一起挥锄头、夯土墙。
沈青戈没有拒绝他们。
这一日,忽然焰族人群中冲出一人,跪倒在她面前,高声喊道:“煜族公主!”
沈青戈回过头,只见一位焰族白发老人跪在地上,身后几个年轻人也跟着匍匐下来。
“老人家……”沈青戈伸手去扶。
老人摆摆手,紧紧抓住她的衣袖,声音颤抖:“煜族公主,我们愿意归顺煜族!”
沈青戈一怔。
“我们焰族的土地被那炽鬼毁尽了,既不能种田,也无法畜牧。就算回去,也活不下去了。你们有乌兰和大昭帮衬,给我们一条活路吧……”
“是啊!收留我们吧!”
“我们愿意留下干活!”
“公主开恩啊!”
沈青戈望着面前跪倒成片的人群,侧头看向一旁的谢俞:“大哥,你说呢?”
谢俞沉吟片刻:“我觉得可以。煜族重建,最缺的就是人。我们目前只有几百人口,壮年更是稀少。若有焰族百姓愿意归附,自然是好事。不过——一切全凭自愿。愿意保留焰族身份的,可以回到焰族地界去。”
跪在地上的老人连忙叩首:“多谢公主!煜族和焰族本就是同根同源。如今我们能找到依靠,是老天开眼!我信公主能带着我们活下去!”
沈青戈上前扶起老人,转身对谢俞说:“大哥,安排人将自愿加入煜族的百姓一一登记。让他们和我们的族人享有同样的地位和待遇。从今往后,不分彼此,同耕同食。”
焰族人哭成一片——这是他们在焰族时也没有的待遇。
“先把话说清楚!”沈青戈说道,“重建煜族,大家要辛苦一些,但我保证,只要在煜族一天,我们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我一定让族人们过上好日子!”
焰族人欢呼起来。
……
第二日,谢俞匆忙找到沈青戈:“焰族几乎都签了名,他们都愿意归属。但是……人太多了,一旦反了……”
沈青戈蹙眉,沉默片刻,随即开口:“能过上好日子,谁会愿意铤而走险呢?再说,他们反了,乌兰和大昭不会坐视不管。不过……人多确实管不过来……要让他们自己选个统领出来。”
谢俞点了点头。
———
当晚,焰族人听说要选出一位自己人来当统领,都很意外。
“选一个焰族人?”有人疑惑地问。
“是!”沈青戈点头,“选一个你们都信得过的人,和我们煜族一起管理整个族部。”
焰族人面面相觑——他们没想到,自己落到这般田地,竟还能有说了算的权力。
随即有人喊出一个名字:“当然是驰野!”
“对!驰野!”
“这小子行!我愿意听他的!”
谢俞上前一步:“驰野?”
话音刚落,一个壮硕的汉子被人从人群里推了出来。
他身材魁梧,乱发粗犷,眉骨高耸,压着一双深邃的眼睛。皮肤是日晒风沙磨出的古铜色,颈侧一道旧疤,添了几分悍勇。他站在那里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粗犷而英武的气概,像一头未被驯服的荒原猛兽。
他上前一步,对沈青戈抱拳:“公主!”
底下立刻有人喊道:“当初带我们归降的,就是驰野!要不是他,我们就都死在那里了。”
“是啊!驰野还带着乌兰攻打了皇室的余孽!”
“驰野还会写字!”
一声又一声的推崇传来,驰野涨红了脸,垂着眼不敢抬头。
沈青戈上前一步,语气郑重:“驰统领,以后我们共同护佑两族百姓……”
驰野眼神有些无措。他一个焰族贱籍的奴隶,今日竟成了管理部族的统领……
“我相信你。”沈青戈留下一句话,转身离开。
谢俞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是草原的勇士,好好干!”
驰野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———
第一件事是盖房子。
沈青戈最先建了粮仓——粮食是谢臻从大昭运来的,一袋一袋堆得像小山,不能淋雨,不能受潮。
粮仓建好的那天,沈青戈亲手把第一袋粮食扛了进去。
然后是水渠。谷地里有河,但水引不到田里。
沈青戈带着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整天,选好了引水的位置。
接下来的几天,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和族人一起挖渠、垒石、夯土。
有人劝她歇一歇,她摇头:“春天不把水引到田里,秋天就没有粮食。我们不能永远依靠大昭。”
水渠通水那天,清澈的河水顺着新挖的沟渠流进干涸的田里,发出哗哗的声响。
有老人蹲在田埂上,捧起一把湿润的泥土,哭了。
学堂是在第三个月开始建的。沈青戈坚持要把学堂建起来,地基要高出一截,窗子要开得大大的,让阳光照进来。她说:“孩子们得读书,得写字,得知道这世间除了打仗,还有别的事可以做。”
她还从大昭请来了两位先生。
学堂上梁那天,沈青戈站在梁架下,抬头望着那些新砍的木头,闻着松木的清香。她忽然想起了……昱儿。
她的昱儿如今怎么样了…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。天气转凉了,她的手又开始泛红发痒——这是自那次烫伤以后留下的病根,每次都要浸在凉水里才能缓解。
这日,她正泡着手,沈澜星走了进来。
“阿姐!”他看着她泛红的手,叹了一口气,“要是女医监在就好了…定能治好你…也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?”
沈青戈勾起唇角,没有说话。
是啊,从那天以后,再也没有人看见女医监。她是死是活,都没人知道。
罢了。如今没有了谢闵……她想走便走吧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