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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闵整个人沉在水中,只露出面具以上的半张脸。
水汽氤氲,模糊了他的轮廓。
刚刚,副将来报——沈青戈与驰野一同出营,许久方归。
他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。他只是知道,今日校场上,他输给了驰野。那个男人的挑衅,他怎会看不懂?
青儿在他们之间选择了他。驰野转身时那一眼的失落,那么明目张胆。
可这不是他想要的。
就算用这副破败的身子留住她,又如何?他不想逼着她做选择。
帐帘掀起的声音传来。他没有睁眼,声音闷在湿热的水雾里:“出去。不用伺候。”
脚步声却没有停。
他猛地睁开眼——
沈青戈站在屏风旁,正在看他。
“……你怎么进来的。”谢闵的声音陡然绷紧,整个人僵在水中。
沈青戈没有接他的话,径直走过去:“亲兵拦不住我,你别怪他们。我已经让他们退下了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女医监给的瓷罐,放在矮几上。然后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露在水面外的肩膀上——那里从肩胛一直延伸到锁骨,布满旧疤,被热水泡得发白,像几条蛰伏的蜈蚣。
谢闵偏过头,避开她的视线。
“出去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低了下去,不像命令,更像恳求。
沈青戈没有动。
她蹲下来,与他的视线平齐。水汽打湿了她的鬓发。她看着他面具边缘那道渗血的勒痕,忽然伸出手——
谢闵猛地往后一缩,溅起一片水花。
“别碰我。”
沈青戈的手停在半空。她没有收回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你还要躲我多久?”她轻声问。
水里的人没有回答。他紧攥在桶沿上的手指微微颤抖——他怕她看见这样的自己。
沈青戈垂下眼,默默挽起袖子,把手伸进水中。
谢闵一僵。
她的指尖触到他的后背,凉的。
“水凉了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哑。
谢闵喉结上下滚了滚,拼命忍住什么。过了很久,他才哑声开口:
“……你为什么要来?”
沈青戈没有回答。她收回手,起身走到榻边,拿起那件寝衣,折好,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。
然后她转过身,退到了屏风外。
她微微侧头,朝里面说了一句:“水凉了,你起来说话。”
帐内寂静了很久。
终于,水声轻响。
沈青戈稍等了片刻,便绕过屏风走过去。谢闵刚踏出木桶,寝衣还没来得及合上。
沈青戈一步上前,把他拉到榻边坐下:“我帮你涂药。”
说着她已经拿起瓷罐。
谢闵猛地起身,胸口剧烈起伏:“你看到了……我现在就是这个鬼样子!”
沈青戈也跟着起身,眼里含着泪:“你明明知道我不在乎。”
说罢,她猛地扑进他怀里,紧紧搂住他的腰。脸埋在他胸口,肩膀一耸一耸地抖——谢闵知道,她哭了。
他的手僵在身侧,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他想抱她,发了疯地想。
可他忍住了。
“可是……我在乎。”
沈青戈没有松手,也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更紧地箍住他,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。
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很久。
忽然,沈青戈从他怀里微微仰起脸。泪水糊了满脸,眼眶通红。
她望着他,嘴唇微微发颤,声音又轻又哑,带着无尽的委屈:
“闵……你抱抱我吧。”
谢闵一怔。
“你抱抱我……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这一声哀求,深深扎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。
谢闵的手终于缓缓抬起来。
先是落在她肩上,顿了一瞬,然后用力一收——将她整个人揉进了怀里。
沈青戈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听见那心跳又急又乱。
“闵……我好想你,好想你……”她抽噎着,几乎说不清楚,“你别不理我……”
谢闵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他捧起她的脸,拇指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。
“青儿……”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我该拿你怎么办?”
沈青戈望着他。不再犹豫,勾住他的脖子,踮起脚,吻了上去。
帐中水汽未散。
沈青戈的手指探向他耳后。
绳结松开的声响很轻。
面具滑落!
她看见了那张脸——疤痕从颧骨蜿蜒至下颌,新肉与旧痕交错,比意料中更触目。
她捧起他的脸,拇指轻轻抚过那些凸起的疤痕,指腹下是粗糙不平的触感,像被烈火舔舐过的土地。
谢闵闭上了眼。
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,无声地砸在她手背上。
“疼不疼?”她轻声问。
话音刚落,自己的眼泪也落了下来。
谢闵睁开眼,缓缓摇了摇头。
他没有躲。
下一秒,沈青戈牵着他的手,引他在榻前坐下。她重新捧起他的脸。
她吻上他的额头。然后是眉心。是颧骨上那道最长的疤。是下颌那片新生的薄红的嫩肉。
一寸一寸。
每一处伤痕落下一个吻,她的泪便跟着落下来,洇在他脸上,凉的,又烫的。
谢闵始终闭着眼,喉结上下滚动,手指在膝上攥紧了又松。
他没有推开她。
这一次,他没有躲。
沈青戈一路吻下来,谢闵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儿好肉。
当她伸手解开他的寝衣时,谢闵的吻覆了上来。
他的大手从她腰间滑到脊背,指尖微微用力,将她嵌进自己怀里。
沈青戈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越来越急。
不知是谁先失了力气,两个人一起跌进褥子里。
她的指尖触到他后背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,一道一道,像诉说他受过的所有苦。
她轻轻抚过它们,他便颤一下,呼吸重上一分。
“青儿……”他哑着嗓子唤她。
烛火跳了两跳,突然灭了。帐中只剩下一片浓稠的黑暗,和黑暗里交缠的体温。
后来她能听见的,只有他滚烫的呼吸拂在她耳畔,和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里的声音,一下一下,越来越快。
从喉间溢出的一记闷哼,又被吻堵了回去。
所有的思念都被吞没在唇齿之间。
月光落在榻角,落在那只被遗忘的瓷罐上,也落在两个人交缠的发丝上。
黑暗中,看不真切。只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——他紧握她的手,十指相扣,掌心滚烫!
不知过了多久,那阵急促的呼吸终于缓了下来。
帐中只剩下两个人安静的喘息,一深一浅,慢慢落到了同一处拍子上。
沈青戈把脸埋在他颈窝里。谢闵没有说话,只是拉过被角,将她盖住,然后手臂收紧,再也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