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沈青戈先醒了。
身侧有一团温热,一道极轻的呼吸拂在额前。她贴着他的胸膛,耳下是他平稳的心跳,一下一下。
然后,那只搭在她腰侧的手臂僵了一下。
沈青戈慢慢睁开眼。入目是一片布满旧疤的锁骨——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,比夜里看得更清楚。她的目光顺着那些纹路往上移,撞进一双正看着她的眼睛里。
谢闵不知醒了多久。
他的面具不在脸上。整张脸暴露在青白的光线里,那些疤痕从颧骨一路爬向下颌,被晨光照得无处可藏。他想偏过头去,身子却没动——因为她枕着他的右臂,他一动就会惊醒她。
所以他们就这样对视了一瞬。
很短的一瞬。
沈青戈看见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,眼里带着一丝窘迫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重新把脸埋进他颈窝里,蹭了蹭。
谢闵的呼吸停了一拍。他垂下眼,目光落在她散开的发顶上。犹豫了很久,那只僵在她腰侧的手终于动了——将她往怀里带了带。
帐外传来隐约的人声。晨起的将士在低声说话,间或有一两声咳嗽,铁器碰响的动静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谢闵闷声问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沈青戈声音有些哑,冲他笑了笑。
她从他怀里撑起一点身子,伸手够到那只小瓷罐。
“别动。”她轻声说,用手指抹出药膏,轻轻涂在他的伤疤上。
药膏清凉,谢闵一动也不敢动。沈青戈从他的额头开始抹,动作很轻。
“丑吗?”他忽然问,声音压得很低,目光却避开了她。
沈青戈手一顿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倾身过去,在他唇边轻轻一啄。
一触即焚。
她想用行动告诉他…
还没等她退开,腰上的大掌忽然收紧,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,将她狠狠压了回来。
这一次不是轻啄。
是攻城略地。
谢闵吻得毫无章法,像搁浅的鱼终于等到了潮水,拼了命地往深处游。
沈青戈的鼻息被堵得七零八落,手撑在他胸口,却使不上半分力气——
晨光里,她的耳垂红得像要滴血。羞怯一阵一阵涌上来,后颈都烧得发烫,可她思来想去,终究没有推开他。
直到谢闵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滚烫,那只扣在她后脑的手开始往下滑,顺着她的脊背一路游移,带着某种近乎失控的力道——沈青戈才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她偏过头,微微喘着,额头抵着他的下巴,“……闵……等晚上…”
谢闵整个人顿住了。
他停在原地,胸膛剧烈起伏,手臂还箍在她腰间,没有松开。
过了几息,他手上的力道才一点一点卸掉,最后只是将脸埋在她发顶,闷闷地喘了一口气。
“……青儿。”他哑声说,“我问你……”
沈青戈红着脸在他怀里抬起头。
“昨日,你去找了驰野?”他问。
沈青戈一怔,随即“嗯”了一声:“他昨日喝多了,不该意气用事。我只是劝了他几句。”
谢闵沉默了片刻,目光从她脸上移开:“他喜欢你……我看得出来。”
沈青戈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他又开口,
“如果……我没回来。你们是不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沈青戈听懂了。
她的眉头慢慢蹙起来,抬手捂住他的嘴:“你怎么会这么想?”
谢闵没有看她。他的眼神躲闪着,过了好一会儿,低声说:
“我回来那日……看到他把贴身匕首送给了你。”
沈青戈的手僵在他唇边。
他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晨光里,他裸露的肩上那道旧疤显得格外刺目。
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——他这些日子的躲闪,他的欲言又止,他忽然涌上来的自卑和不安。
都是因为他以为,她心里还有另一个人。
沈青戈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谢闵。”她叫了他的全名,语气忽然认真起来,“你听好了。”
谢闵终于抬起眼。
“我那日就跟驰野说得清清楚楚——我沈青戈这辈子,只嫁给谢闵一个人。”
她的眼眶微微泛红,谢闵怔怔地看着她,唇翕动了一下:“我以为……匕首在北疆是接受爱意的信物。对不起……”
沈青戈气得胸口起伏,抬手朝他胸口狠狠捶了一下!
“那你知不知道,在北疆匕首还有另一种含义?”
谢闵被她捶得闷哼了一声,没有躲。
她的眼眶红了:“结拜的兄弟、认下的兄妹,也是用贴身匕首交换的!”
谢闵整个人僵住了。他怔怔地望着她,瞳孔微微震动。
“煜族和焰族在一块土地上生存——”沈青戈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,带着几分委屈,“我们之间是需要一些联结的。我与他说,做不成夫妻,就做兄妹,以后两族便是一家人。”
谢闵喉结上下滚了滚,像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沈青戈看着他这副模样,又气又心疼。她咬着唇,噌地一下起身就要走——
刚迈出一步,腰间便被一双手臂从身后紧紧环住。
“青儿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他的声音闷在她背后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沈青戈僵了一下,还想推开他,却感到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她的肩窝里。
那滴泪顺着她的肩线缓缓滑下,烫得她心口一酸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,终究没有推开。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然后回过头,与他紧紧相拥。
———
沈青戈和谢闵站在校场的时候,将士们已经操练过半。
两人并肩站在场边——所有人似乎都发觉,今日的统领和公主,和昨日不一样了。
谢闵的肩背不再那么紧绷。沈青戈站在他身侧,唇角微微勾起,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。
一阵风吹来,扬起细沙。
谢闵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侧身一挡,自然而然地将沈青戈护在身后。
沈青戈没有躲闪,顺势往他背后靠了靠,整个人藏进那道宽阔的阴影里。细沙打在他的戎装上。
风停了。
沈青戈从他身后探出头来,抬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沙粒。
谢闵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不着痕迹地往后一探,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,随即又收了回去。
不过一瞬。
驰野却看得真切!
他默默别过头去,他似乎知道了——这大概就是爱一个人的模样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