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臻手持酒壶,宛若刚刚发现她们一般,施施然转出屏风,径直走到她们桌旁。
  “三殿下?”沈青戈面露讶色,小玉更是慌忙起身。
  他执扇轻轻一比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唇角噙着一抹懒洋洋的笑:“在外头,叫三哥就好。”
  言罢,竟毫不客气地在她俩桌边坐下,将手中酒壶往桌上一搁。
  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那些采购之物,最后定格在沈青戈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那个香囊上。
  “弟妹,真是贤惠。”他唇角一勾,笑意却未达眼底,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,“我那个弟弟,自小便是如此。待人好起来,细致周到,让人挑不出错处,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。”
  他微微前倾,目光清冷,“我记得,四弟当初因为如月姑娘一句喜欢北边的紫菀,就不惜人力物力,真真儿地将北域的泥土运了回来,只为在她院中种出一片故里春色。”他语调平淡,却字字清晰。
  沈青戈垂眸,眼前不由得浮现出王府庭院中,那些她从未见过的、开得秾丽却总觉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花木。
  “弟妹是聪明人,”谢臻的声音更低沉了几分,“可千万别……会错了意。”
  “这年头,谁先认真,谁可就要满盘皆输了。”
  语毕,他自顾自拎起酒壶,起身扬长而去,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微凉的风,好似闲话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。
  “三哥留步。”
  谢臻脚步一顿,有些意外地回身,挑眉看她,在等待她的下文。
  沈青戈深吸一口气,方才他随口一说的言语中,此刻细细品来,竟剥出一丝奇异的警醒之意。
  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三皇子,或许……并非恶意。
  她迎着他的目光,声音低婉:“多谢三哥今日……敲打。”
  言语在此微妙地停顿,“我虽身份微贱,尚懂得安分,从不做非分之想。”
  她往前轻移一步,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,
  “他与我之间,从一开始……便说得清楚。”
  谢臻脸上的玩味笑意渐渐敛去,他静静地审视着沈青戈,目光深沉难辨。
  片刻,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,不再多言,转身拂帘而去…
  沈青戈在原地静立片刻,方回身坐下。
  馄饨的热气已不再氤氲,她执起汤匙,对犹在怔忡的小玉轻声道:“吃饭吧。”
  话音落下,她的目光掠过桌上那个孤零零的香囊,不着痕迹地将它收入袖中。
  碗中的汤尚温,只是滋味,似乎比方才淡了几分。
  ……
  沈青戈与小玉用完饭,结了账,便循着来路往府邸方向走去。
  午后的长街依旧熙攘,两人正说笑着,忽闻前方传来一阵激烈的喧哗,
  只见一个射箭摊子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。夹杂着女子不依不饶的斥责,
  “凭什么要我走!明明是我先看中的!你们这些蛮子,懂不懂先来后到!”
  沈青戈循声望去,不由一怔——那个穿着鹅黄锦裳、气得脸颊绯红的少女,竟是永嘉公主!
  她身边两个便装宫女急得满头是汗,正低声下气地劝着:“小……小姐,咱们回吧,不过是个玩意儿…不值当的…”
  永嘉却一把甩开她们,纤指直指着摊位前的两人:“我不管!那紫檀精雕木马就是我的!!”
  被她指着的两人,站在熙攘人群中,却仿佛并不想和她纠缠。
  那是一男一女,男子身形魁梧,穿着墨绿色饰有银线装饰的衣袍,女子则是一身雪青长裙,领口围着狐裘,发间缀着细小的绿松石。
  两人的容貌都极为出众,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是一种与大昭子民温润之美截然不同的、带有侵略性的明艳。
  他们并未动怒,甚至没有看永嘉公主,只平静地看着摊主。
  那男子腰间悬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,刀鞘上镶嵌的红色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。
  摊主早已面如土色,看看不依不饶的永嘉,那打扮分明是个大户人家。
  又看看这对气度不凡、明显不好惹的外族男女,哆哆嗦嗦地捧着那个引起争端的紫檀木马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  沈青戈的目光不经意间与那外族男子相接,他眸色是罕见的浅褐,如同秋日晴空下的鹰隼,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气。
  他身侧的女子已径直从摊主手中取过那紫檀木马:“既是我们赢了,彩头自然归我们。”语毕,竟还朝永嘉投去轻蔑的一瞥,唇角微扬。
  永嘉何曾受过这等委屈,当即就要冲上前去抢夺:“分明是我先看中的!我出双倍银子买!”
  那外族男子眉头微蹙,语气不耐:“愿赌服输,何必无理取闹。”说着便要护着那女子转身离开。
  沈青戈心知此事不宜插手,正欲低头拉着小玉悄然离开。
  然而,却听得身后争执声陡然加剧——
  “还给我!”永嘉带着哭腔扑上前去。
  那外族女子灵巧地侧身一避,永嘉收势不及,竟直直撞上摊位边缘。
  只听她痛呼一声,手中木马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“啪”地落在沈青戈绣鞋边。
  喧闹的街市仿佛瞬间寂静。
  永嘉揉着撞痛的手臂,泪眼汪汪地抬头,正对上沈青戈的目光。“你…”
  她先是一怔,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:
  “嫂嫂!我的好嫂嫂!”
  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叫唤,引得围观众人纷纷侧目。
  沈青戈整个人怔在原地。永嘉何时……竟会这般亲昵地唤她?
  她缓缓俯身,拾起那只雕工精致的木马。紫檀木温润的质感入手微凉。
  那对外族男女的目光骤然变得深邃。
  那女子上前一步,“此物是我们方才凭箭术赢得的彩头,还请归还。”
  “嫂嫂别听她的!”永嘉急忙跑到沈青戈身侧,紧紧攥住她的衣袖,“那木马明明是我先看上的!”
  “既是比试,自然要愿赌服输。”外族女子寸步不让。
  永嘉情急之下,脱口而出:“那让我嫂嫂与你们再比一次!”
  她记得清清楚楚,那日在大殿之上,沈青戈执剑而立的身姿何其飒爽。
  沈青戈握着木马的手微微一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