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路,她未曾开口说过一个字,只有无声滚落的泪水,一颗接一颗,滴落在他裸露的脖颈皮肤上。
那泪滴透过皮肉,径直烫进他心里最软、最疼的那处。
无人看见他眸底深处的翻涌,只有沈青戈知道,这或许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,如此贴近彼此的温度,如此肆无忌惮地拥抱……
……
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了…
这几日,太医每日都来换药,再加上曼娘的悉心照料,沈青戈的伤势好了很多。
曼娘拿着干净的湿布给沈青戈清创,声音哽咽:“小姐…您这到底是遭了多大的罪啊!”眼泪扑簌簌往下掉,怎么也止不住。
小玉则更留心沈青戈那条伤腿,看着那刺目的伤口,又是心疼又是后怕,“太医私下说,那伤再深半寸,便要害了筋脉,日后行走都难……”。
沈青戈看着她们,心头暖意微涌。
她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,声音还有些虚弱:“好了,莫哭。你们看,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么?不过皮肉之苦,养养便好了。”
“娘娘!”小玉到底年轻气盛,忍不住抱怨,“奴婢就是想不通!您当时何必去救那…那些不相干的?平白让自己受这般苦楚,还险些……”后面不吉利的话咽了回去,眼睛扫过揽月轩方向。
沈青戈沉静片刻,才轻声道:“危急关头,哪还顾得上那些。好几条人命呢,终究…都是爹生娘养的性命,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呢…”
曼娘闻言,叹了口气,悄悄拉了拉小玉的袖子,示意她莫再多言。
两人服侍着沈青戈换了舒适的中衣,又喂她用了些清淡的汤水粥菜。
一切收拾停当,屋内只剩下沈青戈一人时,她倚靠在床榻的软枕上,伤腿被妥帖垫高,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。
自回府后,她与谢闵,便再未见过。
这几日,他未曾踏足这西院一步,连只言片语的问候也无。
她不贪求什么,因为懂他…
只是有点想他…
红绵倒是来过两回。
一次送来几样精致的点心,一次带着据说是祛疤生肌的宫制膏药。
她言谈间满是感激,关心也显得恰到好处。
沈青戈应对得体,谢过她的好意,两人浅谈几句无关痛痒的养伤事宜,红绵便识趣地告辞了。
每一次,沈青戈都微笑目送她离开,她既然知道了红绵的身份,便更知道说话间的分寸。
……
几日后,沈青戈的腿伤稍见起色,已能由小玉搀扶着,在屋内勉强挪动几步。
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,曼娘急匆匆从外头回来,带回刚从沈府带回的消息。
“小姐,”她放轻脚步走到榻边,压低了声音,“我怕夫人日日悬心,方才回去报了平安。夫人说……少爷不日便要随军出征了!”
“澜星?”沈青戈正由小玉扶着慢慢坐下,闻言一怔,抬眼看向曼娘,“他还未经战事,朝廷怎会……”
“是西边不太平,听说有部族屡犯边境,扰得百姓不安。”曼娘忙解释道,“少爷自个儿求来的机会,说是男儿志在四方。”
沈青戈眉头微蹙,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袖口:“刀剑无眼,他还那般稚嫩……”担忧之情溢于言表。
“小姐别急,”曼娘上前一步,“夫人特意说了,少爷此次是跟着四王爷的麾下前去!”
谢闵也去?
沈青戈微微睁大了眼睛,有些意外。
边境偶有摩擦,通常遣将即可,何须一位王爷亲自督军?
但随即,一丝了然混着淡淡的暖意浮上心头——若是澜星跟着谢闵,安危自然多了层保障,更能得些历练。
她轻轻舒了一口气,倚回软枕。
这所谓的边关战事,恐怕未必真需他亲自披挂上阵。
他这般安排,分明是有意提拔照拂沈家,给澜星一个建功立业、站稳脚跟的机会。
他果然……始终记挂着沈家。
沈青戈猜得没错,这确是谢闵的用意。沈澜星是沈家嫡子,也是她将来在娘家最大的倚仗。他既要护她长远,便需先为她扶植起可靠的屏障。
然而,有一点,沈青戈未能猜透。
谢闵执意亲自出征,固然有为沈澜星铺路之思,却也有几分难以宣之于口的私心——他需要逃离。
回府这些日子,他几乎用尽了全部自制力,才克制住不去西院。
每日晨昏,目光总是不受控地掠过那偏院的方向,狠狠攥紧掌心,才能将那股想要去见她的冲动狠狠压下。
悬崖下的拥吻,她生涩的回应,额间相抵的呼吸,还有那声熨帖入骨的“闵”……
每一帧记忆都反复灼烧他的意志。
得到过片刻的温存,再回到这冰冷的现实,比从未得到更加煎熬。
那声呼唤仿佛带着魔力,每每在夜深人静时回响耳畔,几乎要击溃他苦苦维持的理智。
他需要离开京都,离开这处处留有她气息的王府,去塞外的风沙与金戈铁马里,喘一口气,让冰冷的战事冷却那把失控的火。
西部边境这场摩擦来得恰是时候,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。
此行至少两月,待他归来,或许……便能将那份不该有的妄念,重新按回心底,一定能…
……
凤仪宫深处,烛火通明,皇后目光沉静,一行行扫过红绵送来的消息。
内容琐碎:秋狩意外,沈青戈为救人坠崖,两日后获救,伤重;回府后,闵王深居简出,忙于军务,与内院女眷几无交集;近日西征,……
皇后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,辨不出是讽是倦。
她信手将薄绢移至身旁鎏金蟠螭纹香炉之上。
“这么点子风吹草动,也值得当作秘闻递进来。”她低声自语,嗓音平缓,透着一丝失望。
红绵这步棋,安插这么久,所能窥见的,仍是这些隔靴搔痒的表象。
不过,她也没指望红绵能探听到什么,只是用这么一个人提醒谢闵,敲打敲打…
至于…沈青戈救人伤己,谢闵随即远征,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举动,倒也合乎情理。
皇后缓缓靠回织锦软枕,眼眸半阖。
西境战事……让他去离开一阵也好。
只是,该让如月抓紧些了,该盯着的眼睛,也不能全然松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