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九酝春”甫一入口,果然赢得满座交口称赞。
清冽甘醇,余韵绵长,确是与京中佳酿风味迥异,别具一格。
皇后颔首称善,“总算又喝到家乡的酒了…”,几位嫔妃也笑着赞如月心思巧、佳酿难得。
酒意微醺,席间气氛愈发热络。
如月见众人兴致正好,便含笑道:“光饮酒不免单调,如月不才,愿抚琴一曲,为姨母及诸位娘娘助兴。”
早有侍女将她的焦尾古琴安置妥当。
如月款步至琴案后坐下,纤指轻拨,试了几个清越的音符。
她神色宁静专注,指尖流淌出的旋律起初清澈悦耳,继而渐转婉转深情,似有无尽缠绵心意寄托其中。
更妙的是,她竟随着琴音轻声吟唱起来,嗓音不算极高,却清亮圆润:
“朔风卷地暗穹苍,孤星遥映雪刃光。非是君子偏爱险,欲折寒梅赠天香。冰心一片托玉壶,何惧人间岁月长……”
词句间既有边塞的苍凉意象,又暗含冰雪高洁的喻指,更透着一种不畏险阻、誓守初心的坚贞之情,与她那清冽的嗓音、娴熟的琴技相得益彰,听得众人屏息凝神。
一曲终了,余音绕梁。短暂的寂静后,赞叹与掌声纷纷响起。
“好!琴好,歌好,词意更佳!”太子妃率先笑着抚掌,“如月妹妹果然才情过人,这曲子情意深长,动人心扉。”
皇后亦露出满意的笑容:“难得你文武兼修,焰族女子,果然不凡。”
如月微微欠身,颊边泛起浅淡红晕,似是羞赧,目光却清澈坦荡。她望向皇后,声音轻柔,“姨母谬赞了。其实……这词并非如月所作。”
她顿了顿,在一片好奇的目光中,唇角漾开一抹混合着甜蜜与怀念的柔婉笑意。
“此乃去岁冬末,阿闵巡边归来,有感于边地苦寒与将士忠勇,又……又念及旧日情谊,特意为我所作。他说……”她的声音更轻了些,却字字清晰,“‘此情似冰雪坚贞,亦如寒梅凌霜,赠卿共勉’。”
“阿闵”二字再次自然吐出,伴随着这饱含情意的词作。
令众人恍然,随即赞叹更甚,直夸四殿下文武双全、情深义重,与如月姑娘是天作之合。羡慕与奉承之声不绝于耳。
一片喧哗赞誉之中,沈青戈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。
她面前的白玉杯中,“九酝春”依旧散发着清冽的香气,可那香气此刻闻来,却带着一种直抵肺腑的寒意。
耳边,那句“特意为我所作”、“赠卿共勉”,连同方才缠绵悱恻的琴音词句,仍在不断回响、放大,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残忍。
原来,他竟是这般……风雅浪漫之人。
他的情意,可以如此堂皇正大地流淌在笔端,化作锦绣词章,赠予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,在珠围翠绕、万众瞩目之下,成为一桩佳话。
她缓缓地抬起头,唇边已然努力勾出了一抹无可挑剔的弧度,眼神甚至学着旁人,带着艳羡与祝福,随着众人一同,为如月和四王爷送上祝福。
是啊,她本应为他高兴的。如月姑娘那样的人,明慧、端雅、情深义重。
这样珠联璧合的一对,任谁见了,不该道一声天作之合,不该献上最诚挚的祝福?
祝福是真的,羡慕也是真的。
她端起那杯已冷的“九酝春”,仰头,将杯中物一饮而尽。
……
宴席终了,众人带着微醺的笑意纷纷起身,由宫人引着,三三两两准备离去。
殿内杯盘未撤,笑语余温尚在,空气中弥漫着酒香。
就在这个当口,忽听侧前方传来“哗啦”一声脆响,紧接着是陶片四溅的刺耳声音!
众人一惊,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收拾酒具的年轻宫女面无人色地僵在原地,脚下是一滩迅速洇开的酒液和破碎的墨色陶坛!
——竟是一坛尚未开封的“九酝春”被打碎了!
浓郁的酒香猛地爆散开来,却带着一股不祥的寒意。
“奴婢该死!奴婢该死!”那宫女不过十四五岁年纪,吓得魂飞魄散,“扑通”一声重重跪倒在陶瓷碎片和酒渍中,连连磕头,额头瞬间见了红痕。
原本和谐的气氛骤然冻结。
皇后依旧端坐主位,手中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,眼皮都未抬一下。
侍立在旁的太子妃却已柳眉倒竖,两步上前,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那宫女瘦弱的肩头,厉声喝道:“瞎了眼的蠢东西!这可是我们焰族的‘九酝春’,珍稀无比!是你能碰、能摔的吗?!”
宫女被踹倒在地,疼得蜷缩起来,却不敢呼痛,只一个劲儿地哭喊求饶:“太子妃娘娘饶命!皇后娘娘饶命,如月姑娘饶命!奴婢不是故意的!饶了奴婢吧!”
沈青戈与红绵站得近,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。
看着那宫女涕泪横流、惊惧至极的模样,沈青戈心头猛地一揪。
她下意识地望向如月——这位未来的四王妃,素日里表现得那般明理温婉,此刻总该为这并非故意的小宫女说句话吧?
然而,如月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,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。
她甚至微微侧开了目光,不去看那惨状。
那冰冷的侧影,与席间抚琴吟唱时柔情万千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太子妃此刻气焰更盛,扬声喝道:“来人!将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出去……!”
“哎呦喂…”,就在这时,一旁的红绵忽然动了。她打断了太子妃未说出口的话。
扭着腰肢,脸上带着讨好意味的笑,凑近了些,声音娇柔:“太子妃娘娘息怒。这酒确实是极好的,在咱们焰族也是稀罕物,打碎了也真真可惜。不过……这小丫头片子瞧着也怪可怜的,想必是真不当心。就这么打杀了,岂不……岂不也是糟践了?不如罚她去最苦最累的浣衣局多做十年苦役,叫她日夜记住这教训,岂不是比死了更让她难受……”
然而,她话音未落,一直沉默的皇后忽然将手中茶盏往案几上重重一磕!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盖过了所有嘈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