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说了什么？”沈青戈追问，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。
小玉回忆着，脸上恐惧之色更浓：“她一直发抖，说是逃回来的，缩在墙角，奴婢问她怎么了，她起初不肯说，后来……后来才断断续续地哭诉，说……说‘得罪了如月姑娘’，还说……‘看见不该看的东西’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沈青戈屏住呼吸。
小玉闭上眼，摇了摇头，“她没来得及细说，只是反反复复念叨‘会没命的’‘她们不会放过我’……然后，倚竹轩那边就来人了，两个嬷嬷，脸色沉得吓人，二话不说就把她架走了。秀禾哭喊着求饶，指甲在地上都刮出了痕……那一夜，她没回来。第二天一早，就……就听说后头井里捞上来人……”
屋内死寂，只有柳芽几人断断续续的抽泣。
沈青戈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脊骨窜起，连指尖也变得冰凉。
看着眼前几个惊惧交加的小丫鬟，她终于明白了那深入骨髓的抗拒从何而来。
看来…那日宫中宴席上，皇后与如月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眼神，并非偶然。
“这事……王爷可知？”沈青戈稳住心神，继续问道。
小玉连连摇头：“王爷那两年多在边关，回府时日寥寥。即便知道，无凭无据，谁又敢去说？说了，谁会信？王爷待如月姑娘……那般不同。府里知道些风声的老人，都三缄其口，只道是意外失足，匆匆埋了了事。从此，倚竹轩要人，便成了大家最怕的差事。”
沈青戈沉默良久，她挥了挥手，语气凝重：“今日这些话，到此为止。出你们的口，入我的耳，绝不可再让别人知晓。否则，便是害了你们自己，也害了旁人。”她目光扫过每一张苍白的脸，警告之意不言而喻。
丫鬟们小鸡啄米般点头，惊魂未定。
“小玉，”沈青戈的目光落回她脸上，“你方才自请前去，现在……可还想清楚了？”
小玉嘴唇微颤，但触及沈青戈的目光，再看向身边瑟缩的小姐妹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重新跪直，声音带着决绝：“奴婢……想清楚了。奴婢去。娘娘放心，奴婢一定谨言慎行，处处留心。”
沈青戈心中酸楚，伸手将她扶起，低声叮嘱：“记住，万事保命为上。不该看的不看，不该听的不听，手脚勤快，嘴巴闭紧。若察觉任何不妥，立刻想办法脱身，跑回西院来！天大的事，有我。”
“是，奴婢记下了。”小玉重重点头。
沈青戈知道，倚竹轩要人，她无力推拒。只能寄望于两年前的悲剧只是特例。
只是心头那团关于如月的迷雾，此刻已浓重如墨，森冷刺骨。
如月啊如月，为何你在谢闵口中是那般聪慧烈性、值得托付。
你那永远得体温柔的微笑之下，究竟藏着怎样一副面孔？
……
翌日，沈青戈亲自将小玉送至倚竹轩。
“劳烦侧妃妹妹亲自送人过来。”如月闻声迎出，一身浅碧衣裙，亭亭立于阶前，笑容温婉如常。
沈青戈按下心头异样，含笑上前：“正好几日未见姑娘，顺道过来请个安。”
她侧身引荐身后低眉顺目的小玉，“这是我院里的小玉，做事还算踏实肯干。”
小玉依礼上前，恭敬行礼。
沈青戈特意补充道：“这孩子力气足，手脚也快，姑娘院里若有搬搬抬抬、洒扫整理的粗重活计，尽管差使她便是。”
她刻意强调“粗重活计”，是想将小玉尽量安排在外围，远离如月贴身事务。
如月目光轻轻掠过小玉，笑意不变：“妹妹有心了。我再住月余便该回去了，届时再让小玉回妹妹院里便是。”
“月余？”沈青戈微讶，“这般急切？可王爷尚未回京……”
如月唇角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，声音也轻快了些：“婚事筹备繁琐，需得早些回去打点。况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眼波流转间，漾开一丝属于待嫁女子的羞赧与喜悦，“阿闵前日来了信，说西境战事已了，过不了几日……便能到了。”
沈青戈袖中的手指骤然蜷缩，他要回来了……她却对此一无所知。
她恍然回神，面带喜色，顺着如月的话，努力弯起唇角，“原来如此。那……真是太好了。”
“阿闵在信中说，抵京那日，盼我去城门迎他。”
如月忽然向前一步，自然而亲热地牵起沈青戈的手，掌心温热，“我想着，那日妹妹不如与我同去？阿闵见了你，定然也是高兴的。”
沈青戈心头一跳，下意识便想抽回手，却又强自按捺住。她微微垂首，“如月姑娘厚意，青戈心领了。只是王爷既与姑娘有约，千里归来，第一眼想必最想见的便是姑娘。青戈……就不去搅扰了。”
“妹妹这般见外。”如月轻笑，松开了手，似乎并无勉强，“既然妹妹不愿，那便罢了。”
“臣妾会在府中妥善备下接风宴席，等候王爷与姑娘归来。”
沈青戈说道，努力让声音平稳，唯有尾音一丝微颤，泄露了心底翻涌的酸涩——她何尝不想见他？日夜悬心，牵肠挂肚…
“如此，便有劳妹妹操持了。”如月含笑点头，目光在沈青戈脸上停留片刻，忽而语气愈发柔和亲近，
“说来也怪，我这次见着妹妹，总觉得格外投缘。妹妹这般品貌性情，难怪……阿闵也是满意的。日后我嫁进府来，有妹妹在身旁，彼此也能有个照应，说说体己话。”
沈青戈心下一凛，她抬起眼，目光清澈而坦率地迎上如月，声音清晰了几分：“如月姑娘，王爷……不曾与您说明白么？”
如月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一丝疑惑：“妹妹这是何意？”
沈青戈深吸一口气，语气真诚，“青戈踏进王府那日，王爷便将过往种种，包括与姑娘十年相知相守的情谊，都与青戈说得明明白白。青戈此番入府，实乃家父临终所托，王爷仁厚，不忍推拒。如今既知王爷心有所属，与姑娘情深意重，青戈岂能不识趣，久居此位？”
她顿了顿，“再过不足四月，待成亲满一年之期，王爷便会赐下和离书。届时，青戈自当离去，绝不令王爷与姑娘为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