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因不懂,便永世受制于天,永世在生死线上挣扎!”
谢闵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抢掠而来的粮帛,可能解一冬之饥?可能保来年无虞?不过饮鸩止渴,徒增仇恨,让你们妻儿永远活在朝不保夕、随时被复仇的恐惧之中!萨亚族长,你方才挥刀自刎,可是为了让你部族孩童,将来也学你今日之举?!”
萨亚族长如遭雷击,浑身剧震,无言以对,唯有浑浊的泪水滚滚而下。
谢闵目光掠过一张张迷茫的脸,语气渐缓,“我大昭皇帝陛下仁德,怀柔远人,体恤邻邦之苦。今日,本王可代朝廷立约:尔等若真心归附,不再为患边陲,大昭可派遣匠作吏员,助尔等勘察地势,开凿沟渠,引水灌溉,让清流淌过西蕨的土地!”
“当真?!”
“天哪……真有水?”
底下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与骚动,绝望的死灰眼中,骤然迸发出灼热的光芒。
“不仅如此,”谢闵抬手,压下喧哗,“大昭亦可选派熟稔此地气候的农师,教授尔等选种、耕作、储粮之法。不出三年,你们的草场或可返青,你们的田地也可产出粮食,你们的族人,或可如大昭边民一般,建起稳固的屋舍,不再颠沛流离!”
旷野之上,风声似乎都静止了。
西蕨各部首领呆呆地望着马背上那位玄甲青年,从他平静的话语中,他们仿佛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未来——
不再是刀口舔血、你死我活的循环,而是一条虽然艰难却充满希望的生存之路。
不知是谁率先叩首,嘶声高呼:“谢四王爷天恩!谢大昭皇帝陛下仁德!”
紧接着,叩拜之声如潮水般响起。
谢闵微微颔首,示意燕峥上前具体接洽事宜。
燕峥策马稍稍靠近,望着那些西蕨人,不禁压低声音,“王爷,今日恩威并施,他们自是感激涕零。可草原部族,历来反复者多。若他日水足粮丰,羽翼再丰,难保不会……”
谢闵并未回头,目光依旧落在那些开始相互搀扶起身的西蕨人身上。
他听懂了燕峥未尽的疑虑——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,今日之降,未必是明日之安。
“你的担忧,不无道理。”
谢闵的声音平静无波,他微微侧首,目光掠过远处隐约可见的地平线,那里有他们刚刚提及的“河流”。
“但你看,”他语气淡然,“我允诺助他们开凿的沟渠,水源引自何处?”
燕峥一怔,旋即恍然大悟:“是我大昭境内的……清河上游支流!”
“不错。”谢闵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水脉如血脉,命脉在我手。引水之渠,既可润泽其土,滋养其民,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亦可……随时截断。”
燕峥心头一震,看向谢闵的眼神更加敬畏。
这不仅是给予生路,更是将最致命的命门,悄然系于己手。
谢闵继续道,目光深远:“今日教授他们种植储粮之法,引入大昭的粮种、农具,乃至日后可能通的商路……这些,都会让他们逐渐依赖大昭的物产与技术。习惯一旦养成,便难再回到过去纯粹劫掠的生存方式。届时,叛乱的成本,将远超他们所能承受。”
他并非天真地相信仁义能彻底驯服野性,而是用利益的纽带,编织一张更牢固的网。
“更何况,”谢闵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大昭军官引导下、开始登记部众人口与牲畜数目的西蕨人,“经此一战,各部青壮折损,头领胆寒。没有十年生聚,难复元气。这十年,足够我们将‘大昭的规矩’,深深烙进这片土地。”
燕峥彻底拜服,抱拳道:“王爷深谋远虑,末将远不及。”
“如若他们踏实本分,安居乐业,便是最好的。如若还有非分之想,我大昭定加倍偿还!”说完,谢闵不再多言,勒转马头。
他知道,真正的征服,从来不在战场的一时胜负,而在于战后秩序的建立与人心的归附。今日种下的,或许是善因,或许是更为复杂的羁绊与制衡。
但无论如何,他要为这方边境,挣来一段足够长久的太平岁月。
胸甲内,平安符温热的触感隐约传来。
他望向东方,归心似箭,不知那王府深院里的人,是否安好?是否……也曾如他这般,在某个时刻,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彼此?
……
不多日,大军凯旋。
城门外,旌旗招展,锣鼓喧天。
得知四王爷平定西境凯旋归来,无数百姓自发涌上街头,夹道相迎,欢呼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。
谢闵端坐于马上,一身玄甲。他面容沉静,只偶尔向道旁欢呼的民众微微颔首。
队伍缓缓接近城门。
城门大开,甬道深处光影分明。
谢闵抬眼望去,只见城门内侧最前方,一道窈窕的月白色身影正静静伫立,裙裾在风中微微拂动,正是如月。
她今日发髻高绾,珠翠轻摇,一身月华裙外罩着同色镶银狐裘斗篷,在这以军伍铁甲为主的背景下,显得格外清新出尘。
她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,目光盈盈,穿越喧闹的人群,准确地落在谢闵身上。
谢闵策马行至近前,勒住缰绳。追风喷着响鼻,踏了踏前蹄。
“阿闵。”如月上前两步,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,仰头望他,“一路辛苦了。”
谢闵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。
他将马鞭递给迎上来的亲卫,走向如月,开口,“城外风大。”
“不怕…今日你凯旋归来,自然要来迎你的。”如月笑意更深,伸手似乎想替他拂去肩甲上并的灰尘,又柔声道,“府里已备下热水和宴席,为你接风洗尘。”
“有劳。”谢闵微微颔首。他的目光却几不可察地掠过如月身侧,扫向后方熙攘的人群。
他在找什么?
如月没放过他这个细微的动作,但她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,依旧温婉地望着他。
谢闵快速收回目光,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全然明了的波澜。
如此……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