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闵？”如月敏锐地察觉到他刹那间的走神，轻声唤道。
谢闵回过神，对上她关切的眼神，面色如常：“走吧，先回府。”他转身，重新上马，动作流畅，再无丝毫滞涩。
一旁的侍女见状，连忙上前准备搀扶如月登上候在一旁的华盖马车。
不料如月却轻轻抬手，止住了侍女的动作。
她微微仰起头，望向马背上的谢闵，脸上忽然绽开一抹娇俏与任性的笑容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声音也扬起了些，“阿闵，我今日不想坐马车——我要与你同乘一骑！”
谢闵显然有些意外，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低声道：“我这一身尘土血汗，甲胄粗砺，莫要脏了你的衣裳。”
如月却浑不在意，甚至微微涨红了脸，那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根，更衬得她眼眸如水，笑容明媚坦率，“我不怕！”
她声音清脆，带着一股执拗的勇气，“你的战甲，是荣耀所铸，何来脏污之说？”
两人这短暂的对话，已被周遭眼尖的百姓瞧在眼里。
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，善意的哄笑与起哄声顿时从人群中爆发出来：
“四王爷！您就别推脱啦！让咱们未来的四王妃久等了这好些日子！”
“就是就是！王爷凯旋，王妃相迎，共乘一骑，岂不是一段佳话！”
“王爷，快请四王妃上马吧！”
哄笑声、催促声此起彼伏，将城门处的气氛推向另一个热烈的高潮。
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两人身上。
谢闵骑在马上，目光扫过周围热情洋溢的百姓面孔，又落回如月那羞怯且期待的脸上。
众目睽睽之下，已不容他再做推拒。
他缓缓伸出了手。
那只手戴着冰冷的金属护腕，指节分明，沾染着边塞的风霜，稳稳地递到她面前。
如月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，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放入他的掌心。
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，微微收紧，一股沉稳的力道传来，将她轻盈地带起。
百姓们发出更响亮的欢呼与喝彩。
如月侧身坐于谢闵身前，她不得不微微倚靠在他坚硬的胸甲上。
谢闵的手臂虚环在她身侧，稳住了她的身形。
“阿月…坐稳了。”他在她耳畔低语，声音依旧平稳，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马蹄嘚嘚，重新迈动。
在震天的欢呼与无数道目光的追随下，玄甲的将军与他怀中月白衣裙的佳人，共乘一骑，缓缓穿过高大的城门，走向城池深处，仿佛一幅完美无缺的画卷。
……
四王府门前，张灯结彩，仆从肃立。
沈青戈与红绵依照礼数，早早便率院内仆妇丫鬟，候在了正门外的阶下。
远处，马蹄声与人群的喧哗渐渐清晰。
沈青戈垂手静立，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——她已经近两个月没看见他了……
她今日依旧穿了一件肃静的天青色襦裙，发间只一支简单的玉簪。身边的红绵则是一身艳丽冬装。
直到那神骏的追风，载着两道身影，缓缓转过街角，出现在视线尽头。
沈青戈下意识地抬眼望去。
只一眼，便觉得阳光有些刺眼，晃得沈青戈眼前微微一花。
心口也跟着骤然紧缩，几乎让她瞬间忘记了呼吸。
马背上，谢闵玄甲未卸，风尘仆仆，却身姿笔挺如松。
而他身前，月白衣裙的如月正侧身坐着，几乎全然倚靠在他的胸甲之上，两人的身影在冬日清冽的阳光下，契合得那般紧密自然。
如月微微偏头，似乎在对他低语什么，侧脸带着柔美的笑意。
谢闵的下颌线条依旧冷硬，一只手臂为了稳住她，虚环在她身侧。
——这才是众望所归的画面。王师凯旋，美人相迎，佳偶天成。
就在这时，马背上的谢闵似乎也看到了她。
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，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的脸上。
四目相对的一刹那，沈青戈清晰地看到他深邃的眼眸中，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怔忡，以及一丝……近乎慌乱的无措。
这瞬间的失态，沈青戈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，又像是被那目光刺痛。
她猛地惊醒过来，意识到自己是即将离开的侧妃，该有她的分寸和体面。
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本能，在谢闵那复杂目光的注视下，沈青戈的唇角，忽然用力地、大大地向上扬起！
那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，眉眼舒展开来，甚至比此刻秋日的阳光还要明媚几分。
没有半分勉强，没有一丝幽怨，仿佛只是真心实意地为他的归来、为眼前这“佳偶天成”的画面，感到纯粹的喜悦。
只是，那笑容绽放在她过分苍白的脸上，显得有几分突兀的用力。
而那双努力睁大、盛满笑意的眼眸深处，却有水光不受控制地迅速积聚，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，折射出碎钻般细碎而脆弱的光芒，一闪即逝。
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，笑容里透出一种近乎释然的清澈，仿佛在用这个笑容告诉他：看，我很好，我为你高兴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维持这个笑容需要多大的力气。
只有离她最近的红绵，或许能瞥见，在那灿若春华的笑容绽放的刹那，她微微泛红的眼角——泄露了一丝被强行压下的难过与酸楚。
谢闵怔住了。
他握着缰绳的手，默默收紧。
看着她那过分灿烂的笑容，看着她眼中那抹飞快隐去的水光，胸口某处像是被蓦地刺了一下。
但他什么也不能做。
身前的如月似乎察觉到了他瞬间的凝滞，轻轻动了一下，温软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：“阿闵，到了。”
…他迅速收敛起所有情绪，恢复惯常的沉稳，微微颔首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都起来吧。”
马已停在了王府门前。
沈青戈率先敛衽行礼，声音平稳：“恭迎王爷凯旋。”她垂着眼，不再看他。
红绵及一众仆从也跟着齐齐行礼。“恭迎王爷凯旋。”
如月在谢闵的搀扶下轻盈下马，落地后，很自然地便站在了谢闵身侧，与他并肩而立。
她看向沈青戈，笑容温婉依旧：“有劳妹妹久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