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指尖抚过温热的茶盏,呷了一口,方缓缓抬眼,“闵儿与如月的话都在理。此事关乎女儿家终身,不必急于一时。若有合宜的机缘,哀家也会为沈氏留意。”
沈青戈不愿此事再成众人谈资,当即垂首,“谢皇后娘娘体恤。亦谢过王爷与如月姑娘……挂心。”她深深叩首,礼数周全无懈可击,“妾身确有不适,恳请先行告退。”
皇帝微一颔首:“且去歇着罢。”
谢闵已行至她身侧,伸手欲扶她手臂,低声道:“我送你。”
沈青戈手腕轻转,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触碰。“我没事…”她说得只有他们两人听见。
未再抬眼看他,只侧首朝向一旁的红绵说道,:“红绵妹妹,劳你扶我回去。”
语毕,红绵扶着她缓缓离开。她始终不曾再看向身侧的谢闵一眼。
在无数道目光无声的追随下,她挺直背脊,步履沉静地走出了大殿。
沈青戈知道,如月不会放过她。
即便他日和离,她的处境也只会更艰难。皇后既有此意,日后一道懿旨钦点婚事,便是她无法推拒的命运。
如月这一招,是要将她彻底按入泥淖,永难翻身。
罢了。只要能保住谢闵,眼下这些难堪,她都可以忍。往后的事……往后再说吧。此刻,与他划清界限,对谁都好。她疲惫地闭上眼,将车外渐远的笙歌与目光一并隔绝。
……
沈青戈所不知的是,回府的马车里,谢闵与如月之间,掀起了相识以来的第一场风暴。
“你不该自作主张。”谢闵的声音沉冷如铁,是如月从未听过的寒意。
“阿闵?”如月怔然望向他,眼中迅速盈起水光,“我并无恶意……我只是心中对沈妹妹有愧,想为她谋个将来……”
“阿月,”谢闵打断她,眼底压着翻涌的暗色,“你同为女子,当知‘完璧’二字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当作谈资,是何等折辱。婚嫁之事,更非你我可以代她定夺。”
如月低泣出声,肩头轻颤:“你怎可如此想我……”她抬起泪眼,言辞恳切,“你是王爷,结识的皆是宗亲贵胄。为沈妹妹寻个妥帖人家,许她一个安稳名分,有何不可?凭她如今身份,若无你我牵线,又如何能再攀高门?阿月……是一片苦心啊。”
泪水涟涟而下,她忽然仰面,目光直直探入谢闵眼底,声音轻得发颤:
“王爷……你可是,对那沈氏动了心?”
谢闵骤然沉默。
车厢内只余车轮辘辘与如月压抑的抽泣,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。
他下颌微紧,视线定定望着窗外浓稠的黑暗,良久,才极其缓慢地开口,声音沉静:
“我待她,无关风月。只是……见不得有人被逼至绝境,还要被架上高台,示众折辱。”
他缓缓转回目光,落在如月泪痕斑驳的脸上,那眼神带着前所未有的疏离,“她与我,很快便桥归桥、路归路,不再有任何瓜葛。在府中这些时日,她安分守己,几乎足不出西院,未曾行差踏错半分。待和离之后,便该各自安好……你与我,都无权再去算计她往后的人生。”
语毕,他不再看她,重新望向窗外飞逝的夜色。
今日大殿之上,看着她挺直脊背承受所有嘲讽与窥探的那一刻,他心口骤然被刺痛——他竟护不住一个女子,只能眼睁睁看她独自承担所有难堪。
如月凝视着他紧蹙的眉宇,不再言语。
她看得分明,谢闵待沈青戈,绝对不同。那份不同,甚至可能超出了他口中所言的“无关风月”。
所幸,沈青戈仍是处子之身,这让她心中稍安。
但正因如此,才更不能让他们再有独处的机会……必须在她离开之前,彻底斩断任何可能的变数。
如月轻轻吸了一口气,指尖悄然攥住谢闵的衣袖,声音软了下来:“阿闵,你别恼我了……是我思虑不周,原是一番好意,却弄巧成拙。我……我太笨了。”话至末尾,鼻音微重,眼圈又泛起红来。
谢闵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,终究缓了语气:“罢了。过几日你入宫,向母后说明,她今后婚嫁,不必宫中费心。”
如月垂眸,只柔顺应道:“阿闵你莫气坏了身子。”
话音落下,车内一片沉寂。
半晌,谢闵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一整日的沉郁此刻尽数涌上。
朝堂之上,北伐之请如无形枷锁,步步紧逼;大殿之中,众目睽睽之下,青戈受辱的身影更如一根刺,扎在心头,拔不出,咽不下。
他向后靠去,缓缓闭上了眼。
……
沈青戈第二日便回了沈府。
她心知昨日殿上风波,弟弟定会向母亲和盘托出,索性自己回来,免得他们担心。
刚踏入院门,沈母便疾步迎上,还没说话便流下眼泪,一把攥住她的手:“我儿……昨日那般境地,可叫你受尽委屈了……”声音哽咽,满是痛惜。
她曾千叮万嘱,要女儿在王府谨守本分,不争不抢,只求安稳。
后来见谢闵对沈家多有照拂,心底也曾悄悄升起一丝希冀,以为女儿终得依靠。
万万没想到,王爷竟至今未曾与她圆房,更有一年之约在前……思及女儿昨日当众所受之辱,只觉心如刀绞。
“娘,女儿真的没事。”沈青戈绽开一个轻快的笑,反手握住母亲的手,语气浑不在意,
“王爷待我其实甚好。正因知缘分不久长,不愿误我终生,才始终恪守礼数,相敬如宾。如今这般,反倒全了我的清白名声,往后……岂不是更容易觅得良缘?”说着,她索性倚进母亲怀里,像儿时那般蹭了蹭。
这时,沈澜星大步走了进来,少年眉眼间压着愤懑:“阿姐!昨日之事,是不是那未来的王妃如月设计害你?”
“休要胡言!”
沈青戈立刻坐直身子,正色道,“这话若传出去,便是大罪。你姐姐我如今不是好端端的么?”
她起身走到弟弟面前,拍了拍他紧绷的肩头,故意逗他,“澜星,你可是怕我和离归家,日后要你养活?”
沈澜星猛地抬头,急道:“我怎么会!阿姐和娘,我拼了命也会护好!我如今已能立事了,定不让你们受半分委屈!”
沈青戈“噗嗤”笑了出来,眼底却有些发热:“是了,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,比什么都强。”
沈母看着一双儿女,泪水终于渐渐止住。是啊,人平安守在眼前,已是上天垂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