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戈静静听着,等她话音落下,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无波:“齐小姐,这是贵府的家事。沈家无权过问。你若觉委屈,当与你父母商议。”
说罢,她不再多言,示意小玉拿起挑好的丝线,转身便欲离开。
铺内已有好奇的目光投来,她无意成为旁人谈资。
刚踏出铺门,身后脚步声急促,齐茵茵竟提着裙摆追到了街上。
“沈家姐姐留步!”她声音微扬,带着急切,“姐姐!你我同为女子,当知女子不易。求姐姐体谅茵茵的苦衷!我这一生……非澜星哥哥不嫁!”
小玉见她纠缠不休,气得转身,忍不住开口道:“齐小姐!你喜欢我家少爷,自去与你父母理论,或是去军营外守着我家少爷说去!缠着我们小姐做什么?又不是我们小姐拦着不让你嫁!”
齐茵茵被小玉一呛,脸色白了白。
她身旁的嬷嬷立刻上前,横眉竖目,指着小玉厉声道:“哪里来的没规矩的贱婢!主子说话,岂容你插嘴!”说着,竟伸手狠狠推向小玉肩头!
沈青戈眼疾手快,一把将小玉拉向身侧。那嬷嬷用力过猛,推了个空,自己反倒踉跄两步,险些当街摔倒,模样颇为滑稽。
“这位嬷嬷,”沈青戈松开小玉,目光淡淡扫过那狼狈的老妇,唇角勾起一丝弧度,“真真是懂规矩。这莫非是……要当街行大礼?”
小玉躲在沈青戈身后,闻言忍不住掩嘴低笑了一声。
“你!!”那嬷嬷气得老脸涨红,回头看向自家小姐,眼神求助。
齐茵茵脸色一阵青白,深吸一口气,压下眼中恼意,“姐姐莫要再说笑了,妹妹实在是……走投无路了。当初家父执意退婚,我岂会没有哭求抗争过?可我齐家尚有兄长要考取功名,一族的清誉体面……茵茵身为女儿,岂敢因一己私情全然不顾?”
她说着,忽然向前一步,竟在众目睽睽之下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沈青戈面前!泪水瞬间夺眶而出,顺着脸颊滑落,声音凄楚哀婉:
“姐姐!茵茵真的……真的没有办法了!家父严令,说如今……如今唯有姐姐这一处关隘了!求姐姐高抬贵手,成全我们吧!”
她伸手紧紧攥住沈青戈的裙角,仰起泪眼恳求:“茵茵知道,澜星哥哥最是敬重疼爱姐姐,事事以姐姐为先……姐姐,求你看在茵茵一片痴心的份上,莫要将事情做绝…”
此言一出,原本只是侧目的路人纷纷驻足,看热闹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将沈青戈与跪地的齐茵茵围在中心。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。
“哎哟,这不是齐通判家的千金吗?怎么当街给人跪下了?”
“对面那是……沈家那位和离的女儿?”
“听这话音,是沈家姑娘拦着弟弟不让娶齐小姐?”
“也难怪……她自个儿名声那样了,还不替弟弟着想?耽误了弟弟的大好前程,这姐姐当得……”
沈青戈立在原地,裙角被齐茵茵死死攥住。
她微微垂眸,看着脚下声泪俱下的少女,眼中没有波澜!这戏,唱得可真足。
“那齐小姐的意思……”沈青戈的声音穿透周遭的嘈杂,清晰落下,“是想让我怎样‘帮’你?”
齐茵茵哭声一滞,抬起泪眼朦胧的脸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她身边的嬷嬷却立刻上前一步,抢着开口,声音又尖又亮,刻意说给所有人听:
“沈小姐,您也别生气。这京城里头,谁不知道您如今的名声?被王府和离,外头传的那些话……啧啧,别说结亲了,就是平常往来,谁家不得掂量掂量,往轻着说怕沾了晦气,往重了说…怕影响仕途…”
这话说得露骨又刻薄。沈青戈的眸光微黯。
这嬷嬷其实也没说错。这几个月来,沈府门庭冷落,往日父亲那些同僚故旧,除了极少数念旧的暗地里托人送过东西,明面上几乎无人登门。世态炎凉,不过如此。
那嬷嬷见沈青戈沉默,底气更足,声音又拔高了几分,“也就是我们家茵茵小姐,心思纯善,对沈少爷痴心一片,整日里以泪洗面,苦苦哀求,老爷这才……唉,这才松了口。说只要沈小姐您能寻个妥帖的新归宿,出了阁,这事儿……才算是有了转圜余地。”
围观的人群中传来几声附和般的叹息,看向齐茵茵的目光更多了同情。
“也是……总待在娘家,确实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“做姐姐的,也该为弟弟想想。”
“齐小姐都这般委屈求全了……”
小玉听得心头火起,再也按捺不住,猛地冲上前,指着那嬷嬷:“你们嘴里那‘妥帖的新归宿’?那是‘妥帖’吗?四十多岁、瘸了腿的!还是个填房!你们怎么不把自家小姐说过去?!”
“四十多?瘸子?填房?”
“天爷……好歹也是当过四王府侧妃的……”
人群一片哗然,齐茵茵和那嬷嬷的脸色同时一变。
那嬷嬷被小玉当众戳破算计,脸上红白交错,急声辩驳,话却越发难听:“这……这还不是因为……因为你们小姐自己把名声弄坏了!好人家谁肯要?能寻到刘员外这样不嫌弃的,已是天大的造化了!”
小玉气不过,还想开口!
“小玉。”沈青戈忽然出声,她拉住气得浑身发抖的小玉,声音异常平静,“我们回去。”
她知道,齐茵茵今日所求,不过是想逼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,坐实她“不顾弟弟幸福”的恶名。
无论她发怒、辩驳,还是哭泣,都会成为新的谈资,落入对方彀中。最好的应对,便是不接招。
可齐茵茵岂会轻易让她脱身?见她要走,立刻又膝行半步,双手死死重新攥紧了沈青戈的裙角,泪如雨下:“姐姐!求您了!茵茵给您磕头了!只要您点头,我立刻回去求父亲,定为您再寻一门更好的亲事!求您给茵茵和澜星哥哥一条活路吧!”
那姿态,将自己卑微到尘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