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戈的泪又涌出来,把脸埋得更深。
“青儿。”他的声音落在她耳畔,“我知道,这世上只有你能懂我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微微滚动。
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起伏,那颗心跳得很重。
“我想痛痛快快地活几年。”他说,“做想做的事,和心爱的人一起。就算活不久——也无妨。”
沈青戈泪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襟。
她脑中一片空白,只有他的话反复回响——活不久也无妨,活不久也无妨……
谢闵忽然起身,双手捧起她的脸,让她看向自己。
灯火映在他眼底,也映出她泪眼婆娑的模样。
他用指腹替她擦去泪痕,动作那样轻,那样小心。
“青儿……”他看着她,目光很深很深,“若像父皇和太子那样活着!我宁可去死!若你是我,你也会如此,对吗?”
这句话令沈青戈愣在当场。
如果她是谢闵……
如果她是那个从出生起就被寒毒缠身、被当作棋子摆布的人;
如果她是那个连命都攥在别人手里、却还要咬着牙扛起天下的人——
她会怎么做?
她会甘愿在屈辱和痛苦里苟延残喘,只为了多活几年吗?
不。
她不会。
若她是谢闵——她定不会被桎梏,被拿捏。她定会痛痛快快地做自己想做的事,爱自己想爱的人。
至于生死……
她忽然笑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“是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却笃定,“若我是你,我也会如此。”
谢闵看着她,眼眶泛红,却弯起嘴角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低下头,抵住她的额头。
沈青戈抬起手,环住他的脖颈。含着眼泪露出笑容。
“闵……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下个月的十五……我陪你一起。”
谢闵眉头微皱,下意识摇头:“不行。会伤到你的。”
沈青戈抬起手,轻轻按住他的唇。
“就像你说的……”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泪光,“若你是我,你会如何?”
谢闵愣住了。
烛火摇曳,映在两人脸上,把影子投在帐壁上,交叠在一起。
他们就这样注视着对方,很久很久。
忽然,两人同时笑了。
那笑容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——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,终于走到彼此面前。
所有的话都不必再说,所有的顾虑都可以放下。
谢闵伸出手,将她紧紧拥进怀里。
沈青戈也抱住他,把脸埋在他胸口。
这一刻,生与死算什么?
他们会这样走下去。
死亡也不能将他们分开。
……
相拥一夜,互诉衷肠。
帐内的烛火不知何时早已熄灭,只有淡淡的晨光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。
两人就这样依偎在榻上,轻声说着分开这大半年里发生的事——
声音很轻,偶尔夹杂着几声低笑。
不多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帐外传来将士出操的声音——
谢闵坐起身,低头看着她。
沈青戈也跟着起来,长发散落肩头。
“闵……”她看着他,问出心里的疑虑,“燕大人他们……知道你的决定吗?”
谢闵低下头,嘴角弯了弯。
“还不知。”他说。
“为何?”
谢闵声音很轻,“我说过,他们都没有你懂我…以后再慢慢说…”
他说着,抬起头看向她。
晨光里,沈青戈的脸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那双眼睛还带着一夜未眠的倦意,却亮亮的,看着他。
谢闵忽然笑了。
他倾身过去,把脸埋在她颈窝里,轻轻蹭了蹭。胡茬擦过她的肌肤,带着温热的痒意。
“得找个机会给你弄一身女装……”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间传来,带着笑意,“让他们看看,我的青儿有多好看。”
沈青戈愣了一下,随即脸腾地红了。
她抬手推他,却被他捉住手腕,顺势拉进怀里。
……
帐外,出操的号令声再次响起,一队队将士已经在校场上列阵完毕。
谢闵姗姗来迟。
他步出大帐时,晨光正落在他肩上,衣袍还有些微皱,眉宇间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舒展——与往日那个冷峻肃杀的四王爷,判若两人。
沈澜星站在队伍里,一眼就看见了他。
他的目光黏在谢闵身上,眼神里有疑惑,有探寻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他盯着谢闵看了又看,却不敢说什么。
谢闵从他身侧经过时,脚步微微一顿。
他侧过脸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一句:“你阿姐累了,让她再睡一会儿。”
沈澜星猛地瞪大眼睛。
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红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——他想问“你们不是和离了吗?”,却全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他就那样憋红了脸,眼睁睁看着谢闵从他身侧走过。
燕峥迎上前去,附耳在谢闵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谢闵边听边点头,末了抬手拍了拍燕峥的肩,示意知道了。
他转过身,面向校场上黑压压的将士。
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忽然扬声道:
“边关艰苦,诸位这些日子,辛苦了。”
将士们一愣,纷纷竖起耳朵。
谢闵顿了顿,嘴角弯起一个弧度,声音比方才更洪亮了几分:
“今日,喝酒吃肉——本王的令,全军犒劳!”
校场上静了一瞬。
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“四王爷英明!”
“多谢四王爷!”
“有肉吃了!有酒喝了!”
谢闵站在欢呼声中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往那顶落下的帐帘看了一眼,又很快收回。
欢呼声渐渐平息,将士们散开。
燕峥走在谢闵身后半步的位置,目光落在那个背影上。
今日,谢闵的步子比往常慢了些,肩线也没有绷得那样紧。
方才他下令时嘴角那抹笑意,此刻还浅浅地挂在脸上——
这些年,他看着谢闵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变成如今这副冷峻沉郁的模样。
他看着他在朝堂上周旋,在战场上与敌人搏命,还有寒毒发作时那濒死的模样……
跟了他这么多年,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这样了。
他都快忘了,原来王爷也是会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