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臻掀开帐帘,走进大帐。
谢闵躺在榻上,脸色惨白如纸,毫无血色。
里衣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胸腔剧烈的起伏。
他蹙着眉,牙关咬紧,腮边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,嘴唇在动。
谢臻俯下身去。
“……青儿……”
两个字,气若游丝!
——
谢闵在跑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。四周漆黑一片,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,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摸不着。
只有脚下碎石硌得脚心生疼,提醒他还在往前跑。
“青儿!”
他喊她。声音被黑暗吞没,连回声都没有。
可她就在前面。
他能感觉到。她一定在前面等他。
忽然,天光乍破。
刺目的白光劈开黑暗,他下意识抬手去挡,等视线恢复清明时——
他看见了那抹红色的身影。
她就站在崖边。
“青儿!”他喊她,声音都劈了,“别动——站在那里别动——”
她转过身来。
冲他轻轻一笑。
“危险——”他拼命往前跑,腿却像灌了铅,“我马上过来,你等我——”
她没动。还是看着他,笑着看他。
忽然,她身后出现一个人。
谢闵瞳孔骤缩:“小心——”
来不及了。
那人伸出手。
轻轻一推。
那抹红色坠下去了。
“不——”
谢闵终于喊出了声。
喉咙破了,腥甜涌上来。他疯了一样冲过去,冲到崖边。
就在这时,那人回头了。
月光照在那人脸上。
谢闵僵在原地。
浑身的血像是被抽干了,从头顶凉到脚底。
——那是他自己的脸。
“青儿——!”
谢闵猛地抽了一口气,整个人弹起来——又被什么压住了。
有人按着他的肩。
“四弟!!”
谢闵猛地睁开眼。
眼前是一片混沌——帐顶的毡布,炭火的光,还有不知哪里来的重影,一切都晃着。
他想动,动不了。浑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,沉得厉害。
什么都是模糊的。
模糊的光,模糊的影子,模糊的轮廓。
他想说话,喉咙里发不出声音。嘴唇动了动,干的,裂的,一股腥甜。
然后他看见一个人影。
就在榻边,很近。
那张脸在晃。
晃了很久。
晃到那模糊的轮廓一点一点变得清晰——
是谢臻。
谢闵看着他,眼珠子定住了。
像是认了很久,又像是什么都没认出来。
那双眼睛空空洞洞的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泪,没有痛,没有活人该有的东西。
谢臻被他看得心头发紧,压低声音喊:“谢闵?”
谢闵没应。
只是看着他。
过了很久,谢闵都没有说话。
他转过头,不再看谢臻,望着帐顶。
右手动了动。
那只手包扎着干净的布带,缠得仔细,他盯着看了片刻,然后慢慢攥紧了拳头。
布带洇出红色。一点一点,往外渗。
“谢闵!”谢臻上前一步,握住他的手腕,“你做什么!”
谢闵没有看他。
可他忽然开口了。
嗓子哑得不像话——
“就是这只手……杀了她。”
谢臻的手顿在半空。
他看着谢闵,喉结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谢臻慢慢坐下来,坐在榻边。
好半天,谢闵重新安静下来。
那只手就那么放在身侧,洇出的血一点一点浸透布带,染成刺目的红。
他闭上眼睛……
———
明明一切都好好的。
明明青儿已经答应了——他们一起重建煜族,和他一起坦然面对生死。
那么好的青儿,那么懂他的青儿……
她一定很失望吧。
他一次次伤害她,不信她,一次次瞒着她。
就算是这样的谢闵,她都没有放弃,她一次次信他,一次次救他,一次次把命交到他手里。
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——
是绝望吧。
是终于对他绝望了吧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嘴角扯动,“三哥……”
他哑着嗓子开口,“我活了二十几年……却看不透一个如月。”
谢臻没有说话。只是看着他。
“我心里是觉得对不起她的。”谢闵的眼睛还闭着,嘴唇翕动,“想补偿她。但我心里清楚得很——那绝非男女之情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。
“何以至此?”
他问自己。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。
“是我太贪心了……”
他想起如月初来大营那日。她穿着单薄的衣裳,嘴唇发白,说只求一个容身之处,不求名分,只愿伴他左右。他拒绝了。
后来她又来。说愿意以兄妹相称,只求留在他身边。他又拒绝了。
最后一次,她跪在他面前,说什么都不要,只念在十年情分上,为他解寒毒——他也拒绝了。
无论她如何苦苦哀求,他都未曾动摇过。
因为他答应过青儿。
他答应过她,就算是死,他也不再受那寒毒的桎梏。
可是——
谢闵的眉头忽然皱紧了,像是被什么刺痛。
可是那天……他的青儿怀孕了。
他记得自己愣了一整天。
他说,就不要了吧。
可青儿舍不得。她低下头说这是我们的孩子啊。
他看着她的侧脸,心忽然就软了。
他也想了。如果他真的熬不过寒毒,如果那一天迟早要来——至少,给青儿留个念想吧。
就在那一天,他有了贪念!!
他主动去找了如月。
他问她,之前说的,还做不作数。
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他只知道,他有点不想死了。他奢望能多活几年,多陪陪他的妻儿。
他更想让如月给他们的孩子解寒毒——那是他和青儿的孩子,他舍不得孩子承受寒毒之苦。
他知道,青儿一定不会应允。
可他还是去了。
如月听了他的话,说“阿闵,你信我。”
就是那时,她献计献策,甚至献上了那张布防图。
他犹豫过。
真的犹豫过。
他看着那张图,看了整整一个时辰——可如月说,只要战事告捷,她就能拢获人心,在大昭立足,届时谁也说不出什么。
他只是想……快一点证明给青儿看。
证明如月是良善的。证明留她在身边并非不可。证明她和母后不一样,不会害人。
他像是被下了蛊。
青儿劝他,他听不进去。燕峥抱拳,让他三思,他也听不进去。
他让所有人“等一等”——等这一仗打完,等战事告捷,等青儿亲眼看见如月做了什么,她就明白了。
到那时,他的孩儿是不是就不用承受寒毒之苦?
到那时,青儿是不是就不用以身涉险,他知道,若真到了那一天,哪怕是挖了她的心,要了她的命,他的青儿也不会有丝毫犹豫!
到那时,他是不是……可以再陪她久一点?
他只是想陪她久一点。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