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闵在床上浑浑噩噩地躺了好几天,分不清黑夜与白昼。大多数时候,他紧闭双眼,却逃不开连绵的噩梦。
沈青戈最后的笑颜,像一把刀子,深深扎进他的胸腔,痛得他无法呼吸。
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右手——这只手,竟然伤了她。
期间,沈澜星来过两次,每次都是默然放下药汤,转身离去。
谢闵看着他猩红的双眼,无言以对。
他知道,沈澜星一定也恨极了他。是他,亲手弄丢了他的阿姐。
第五日,谢臻和沈澜星一同走进大帐。
谢臻走上前,目光落在谢闵的右臂上,那条浸透鲜血的布带刺目惊心。他眸色渐沉。
“你这是何苦?”
谢闵没有答话。
那是昨日的事。他趁着守卫换岗的间隙,夺了佩刀,朝自己右臂砍下去——
若不是几日滴水未进,虚弱得连刀都握不稳,侍卫又来得快,这条手臂怕是已经废了。
即便如此,刀口仍是深可见骨。此刻上了药,大块殷红从布带底下洇出来,触目惊心。
沈澜星从谢臻身后走上前,把药碗放在小几上。
他还是没有看谢闵。事实上,这几日他对谁都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。每日只是站在营帐外,望着落日山的方向,一动不动,直到天黑。
有人告诉他,那寒潭落下去,便是尸骨无存。没有人能靠近那里,几丈开外,连呼出的气息都会凝成冰霜。
他不敢相信他的阿姐就这么没了。
前两日,谢臻与乌兰·赫哲议事的间隙,他才知道了一件事——原来阿姐不是他的胞姐,她是煜族人。
那一瞬间,震惊过后,心底涌上来的,是更深的难过。
那个从小将他护在身后的阿姐,那个冬天搓着他的手问他冷不冷、那个为他和年长怀拼命、为他冒险去摘归元草的阿姐……有没有那层血脉,她永远是他的阿姐啊。
如果不是为了他的安危,她不会冒险跑到北疆来……
她这一生,都在为别人活。
谢闵缓缓转过头,看向他。那双眼睛熬得通红,却比前几日清明了些许。
“为何救我?”
沈澜星终于抬起眼,与他对视。
那目光里却冷若冰霜。
半晌,沈澜星开口:
“因为阿姐曾说过,让我护着你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燕大人……最后也说,让我护着你。”
谢闵的瞳孔骤然收紧。
“燕峥……?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连带着整个人都在颤。
“已经厚葬了。”谢臻的声音从旁响起。
谢闵垂下头,没有再说话。
他闭上眼睛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。
“把药喝了。”谢臻走上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不要再作贱自己。你若真觉得对不住他们,就快点好起来——为沈姑娘报仇,为燕峥报仇,踏平焰族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你不是答应过沈姑娘,要重建煜族吗?”
话音落下,谢臻转身掀开帐帘。沈澜星最后看了谢闵一眼,那目光里复杂难辨,终是什么也没说,跟着走了出去。
帐帘落下,帐内归于死一般的寂静。
谢闵终于敢回想那日的事了。
落日山上。
那个红色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像一片落叶,坠入万丈深渊。他撕心裂肺地喊——“青儿!!”
那一刻,他想都没想,就要扑过去。
可有人比他更快。
燕峥不知何时已追至山顶,从崖边死死拉住他。
“王爷!”燕峥双手像铁箍一样扣住他的手臂。
“放开我!”他疯了一样挣扎。
“王爷,不能——”燕峥的话没说完,闷哼了一声。
谢闵愣住了。
他仰起头,看见了不可置信的那一幕——
如月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,她双手握着一柄剑,剑尖从燕峥的背心刺入,穿透了他的身体。
燕峥的眼睛猛地睁大,却仍旧没有松手。
那女子狰狞着脸,拔出剑,又重重刺入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鲜血溅在谢闵的脸上,滚烫。
他终于知道,他错了。
大错特错。
此刻如月疯了一般,分明是想置他于死地!
燕峥的手在剧烈地颤抖,却仍死死扣着他的手臂,指甲几乎嵌入他的皮肉。
他瞪大双眼,嘴角溢出血来,却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。
“王爷……”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这个跟随他十年、出生入死的兄弟,替他挡下那一剑又一剑。
直到沈澜星带人冲上来。
那个温热的身躯才重重倒在地上。
——眼泪终于夺眶而出。
这是谢闵这几日以来,第一次哭出来。
那个无父无母的孤儿,从十三岁就跟了他。
十年了,从马前卒到亲卫统领,从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半大孩子,长成能替他挡刀挡剑的男人。
燕峥从不多话,也从不要什么,只是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,像一道影子。
几个月前,谢闵曾在帐中问他:“燕峥,你也老大不小了,该娶妻了。可有中意的姑娘?本王替你做主。”
燕峥当时正给他斟茶,闻言耳根子红得像要滴血,低着头嗫嚅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:“王爷……属下不着急。”
谢闵当时还笑他:“不着急?都二十好几的人了,还不着急?”
燕峥的脸更红了,他支支吾吾半晌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王爷别问了……配不上的。”
——谢闵闭上眼,泪水顺着眼角滑落,浸入鬓发。
想当初,沈副将为护他而死,青儿为救他而死,燕峥也走了……
这副破烂身子,居然有这么多人拼了命地护着。
该死的人,是他啊。
他谢闵欠他们的,何止是一条命。
——
许是谢臻那番话起了作用,也或许是泪水流干了,第二日,谢闵终于走出了大帐。
他站在帐外,被刺目的日光晃得眯起眼。几日不见天日,竟觉得这北疆的太阳都陌生了。
他慢慢走到大营校场的将台上,坐下。
面朝北方。
那里,是落日山的方向。
远远的,那座山沉默地矗立在天际线尽头,山顶看不真切。
他知道,那寒潭就在那里。他的青儿在那里,燕峥的血洒在那里。
——等他替他们报了仇,他也去那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