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澜星猜得没错,谢闵确实没有被押在天牢。
深宫最偏僻的角落,一排低矮旧屋蜷缩在宫墙阴影里。
这里曾是太监们的居所,年久失修,连路过的宫人都要绕道走。谁也想不到,当朝四王爷就被关在其中最里面那间。
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永嘉闪身进来,反手将门掩上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四哥!”
她快步走到谢闵身边,蹲下身来。借着墙上那盏昏灯,她看清了兄长惨白的脸色和手腕上深深的勒痕,眼眶倏地红了。
“我通融了护卫,给你送些吃食。”
她打开食盒,将几碟菜小心翼翼摆在一旁的小几上。
谢闵看了一眼,没有动筷。
“先放着吧,我不饿。”
永嘉咬了咬唇,凑近他耳边,压低声音:“四哥,我买通了几个死士,今晚就救你出去。”
谢闵眉峰猛地一蹙。
“永嘉,不可。”
“四哥!”永嘉一把攥住他的衣袖,“有何不可?明日就要问斩了,等不了了!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,尾音里带着哭腔。
谢闵低头看着她,露出一抹浅笑。
“放心,四哥自有安排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温和下来,“永嘉回去,不要再蹚这浑水了。”
永嘉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,吸了吸鼻子,像是想起什么,声音骤然低了下去:“我听闻……沈姐姐没有了。”
那是她从如月给皇后的密信中听到的。当时她站在屏风后面,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她的沈姐姐……没有了!
谢闵的神色终于变了。
他垂下眼,目光落在自己腕上的伤痕上,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怪我。”他低声说。
永嘉看着他,不忍再说下去。
“四哥……”
片刻,谢闵抬起头,看着永嘉:“沈夫人那边——”
“放心吧四哥,我都安置好了。”永嘉接过话头。
谢闵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谢谢。”
他是真心感激——那日谢尧扬言抓了沈府上下,他正焦灼着应对之策,是永嘉悄悄递进消息,说沈母已被她救下。若不是永嘉,他所有的安排就都被打乱了。
“你怎么会想到救沈府的人?”谢闵问。
永嘉低下头,应道:“之前如月要杀沈姐姐身边一个叫小玉的婢女,我瞧不过,便救下了。”
谢闵一怔…青儿之前就跟他说过,他却没有信……
永嘉顿了顿,“那日小玉回沈府探望,正撞见二哥拿人。她机灵,躲起来偷偷跟着,看见沈夫人被关在城西一处偏院,回来报信,我才……找机会救了她们出来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将中间的凶险一笔带过。谢闵却知道——要从谢尧眼皮底下抢人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“小心一些,若谢尧发现了会伤到你。”谢闵沉声道。
永嘉却轻轻一笑,带着一丝坦然。
“无妨。”
“永嘉!”谢闵忽然低声唤她,“谢尧给你指的婚不作数。”
永嘉看着他,轻轻摇了摇头——她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了。
……
第二日,天色阴沉。
午时三刻将至,囚车从宫城侧门缓缓驶出。
谢闵被缚在囚车之中。几日的牢狱之灾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,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手腕被粗重的铁链锁着,随着囚车的颠簸一次次蹭在生锈的铁栏上。
街市两侧早已挤满了百姓,黑压压地沿街铺开,却安静得骇人。
囚车经过,人群里开始有人抹眼泪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被人搀扶着站在路边,看着囚车里的谢闵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她记得这个人——三年前天降雪灾,是四王爷开仓放粮,派人挨家挨户送去的炭火和棉衣。
“四王爷——”
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,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。
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有人跪下了,一个,两个,越来越多,沿着长街一茬一茬地伏下去。
谢闵站在囚车里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作。
——
二里地外,柳林。
沈澜星伏在一棵老柳树的枝杈间,整个人与树干融为一体。
他的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,死死盯着远处长街的方向。
他身边,络腮胡子的将士伏在另一棵树后,牙关咬得咯吱作响。
再远些,其余的三十几人各自藏在预定的位置上——有的扮作路边的商贩,有的混在人群里,有的埋伏在屋顶的阴影中。
沈澜星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远处的街口,囚车的轮廓终于出现了。
他将一支响箭搭上弓弦,手指扣住,纹丝不动。
他在等。
等囚车进入预设的位置。
三、二、一!
忽然!
城门方向骤然传来一声巨响——紧接着,一团浓烟从城门口腾空而起。
人群猛地一惊,哭声戛然而止。所有人齐齐回头,朝城门方向望去。
押解队伍顿时乱了阵脚。为首的校尉勒住马,厉声呵斥:“怎么回事?!”
几个士兵握紧长枪,下意识地朝烟雾方向张望,却什么也看不清——
就在这混乱的当口,一支箭破空而来。
箭势极快,精准地钉在押车右侧一名刽子手的肩膀上。那人惨叫一声,捂着手臂踉跄后退。
“有刺客——!”
校尉拔刀大喝,押解兵们如梦初醒,纷纷抽出兵器,却不知该朝哪个方向防备。
谢闵在囚车中微微侧头,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,落在城门方向。
烟雾渐渐散开一些。
人们这才看清,城门口方向,轰隆隆的马蹄声。越来越近。
终于,看清为首之人——谢臻!
他穿着铠甲,面色凝重!
满街的人都愣住了。
这真的是谢臻?那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浪荡子,斗鸡走狗、眠花宿柳,今日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,明日又在赌坊输得当掉玉佩。
先帝在时便曾气得摔了茶盏,骂他“不成器的东西”。
可此刻,这个放浪不羁的三皇子,正带着千军万马,立于大昭的长街上!
“四弟——”他喊了一声,“路上不好走,我来接你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后呼啦啦涌出一队人马——
押解的校尉脸色大变,厉声道:“三殿下!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!”
“知道啊。”谢臻慢悠悠地说,“劫法场嘛。”
校尉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:“三殿下,这是谋反!”
谢臻低头轻笑,
“那就反吧。”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