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这一次,所有人都看清了——他那副吊儿郎当的皮囊底下,藏着的是什么。
押解的校尉挥刀冲上来时,谢臻连眼皮都没抬。
刀锋擦着衣襟劈下,差之毫厘。
他侧身的幅度极小,像是闲来无事歪了歪身子,却刚好让那一刀落了空。
两根手指捏住校尉的手腕,指尖精准地扣在脉门上——轻轻一拧。
“啊——!”
刀脱手坠地,声音清脆。
谢臻顺势一推,那人便踉跄着撞上囚车,额头磕在铁栏上,当场昏死过去。
整个过程不过一息。
沈澜星带着人从侧翼杀出,此刻已将押解队伍冲得七零八落。
不过半炷香的功夫,囚车周围再没有一个站着的押解兵。
谢臻翻身下马,走到囚车旁,一刀砍断谢闵身上的锁链——铁链哗啦落地,谢闵没能站稳,整个人往前栽去。
谢臻伸手接住他。
“三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天牢……张伯庸他们还在里面。”谢闵说道,“在天牢西侧。被牵连的百姓也关在那里。你现在去,还来得及。”
“我这儿不用你管。”谢闵偏过头,看向不远处正收刀走来的沈澜星,“澜星在,够了。”
谢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沈澜星正朝这边走来,
谢臻将谢闵交到他手中。
然后翻身上马。
他坐在马上,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还在——歪着身子,缰绳松松垮垮地搭在手里,嘴角甚至还挂着点笑。可那眼神却不一样了。
“兄弟们,”他咧了咧嘴,“走了。去救人。”
话音未落,他一夹马腹。战马长嘶一声,前蹄腾空,随即如离弦之箭朝宫城方向疾驰而去。
他单手握着缰绳,另一只手提着刀,刀尖朝下,随意地垂在马侧——潇洒得一塌糊涂。铠甲在日光下闪着光,身后的披风被风扯成一面旗。
两侧的百姓们怔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欢呼。
“那是——三殿下?!”
谢臻没有回头。他只是举起手里的刀,朝身后随意地挥了挥,算是在跟满城的人打声招呼——
天牢西侧。
狱卒已经全被撂倒了。谢臻的亲兵办事利落,一路从外头清进来,连个报信的都没放出去。
最里面那间牢房。
张伯庸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,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搭在肩上。
他已经七十多了,这把老骨头被关了这么多天,水米只进了几口,此刻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隔壁牢房里,宋丞相靠着墙,闭着眼,脸色蜡黄,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。
再过去一间,周侍郎年轻些,盘腿坐在那里,脊背却已经直不起来了。
前几日他们还隔着牢房说几句话,彼此鼓劲。到今日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。
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,紧接着是铁锁被劈开的声音。
张伯庸猛地睁开眼。
他竖起耳朵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然后是“咣当”一声——铁门被一脚踹开。
火把的光亮涌进来,照得张伯庸眯起了眼。
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逆着光,看不清脸。只看见一身铠甲,手里握着一把大刀。
那人往牢房里扫了一眼,迈步走了进来。
火光一点一点爬上他的脸。
桃花眼微微上挑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,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吊儿郎当的劲儿——
三皇子。
谢臻。
张伯庸的眼泪,忽然就涌了出来。
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可双腿根本不听使唤,几乎是扑过去的。
谢臻一步上前,稳稳地扶住了他。
“张尚书。”谢臻的声音响起,“没事了。”
张伯庸双手颤巍巍地抓住他的手臂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哽咽——
“三……三殿下……”
“您可算来了……您可算来了啊!”
……
谢臻找到谢闵时,他正虚弱地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。
谢尧给他下的药很猛。软筋散连服了数日。
谢臻在床边坐下来,“我去找谢尧的时候,邵云已经把他抓起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谢闵应了一声。
谢臻看着他,“四弟。你可谓是用心良苦啊——连我也算计在内。”
谢闵没有否认。他扯了扯嘴角,轻笑一声。
“谁叫三哥你之前声名那么差呢?”
谢臻一怔。瞥了他一眼,“那也不能不要命啊!”
——
谢闵出发十天以后,
北疆大营,一个亲兵拿着一封信交给谢臻。“四王爷让属下这个时候交给您的。”
他拆开一看,只有四个字——“三哥,救我。”
他当时没有丝毫犹豫,翻身上马,一路从北疆疾驰入京。
他以为谢闵是真的遇险了。
现在他才明白。
那四个字——是请君入瓮。
谢闵看着谢臻,“三哥放心。我有分寸。”
他知道此行的凶险。
此去京都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但他愿意赌这一把。
他不担心京都的兵权。他自己带过的兵他了解,那些人不会轻易倒向谢尧。
况且,京都周围还散落着他这些年暗中养下的暗卫——关键时候够用。
他真正要赌的,是谢尧的性子。
他最怕的,是谢尧穷凶极恶,一上来便要杀他。那样后面的戏就没法唱了。
所以他故意不带一兵一卒,孤身入京。
他其实一开始就闻到了软筋散,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,故意要中招。
他要让谢尧放下一切戒备。要让他觉得,这个战功赫赫的四弟,不过如此。
还好,谢尧一步步走进了这个局。
谢尧当了三十年太子。从襁褓中被立储君,那把龙椅在他眼中早已是囊中之物。
继位,理所应当。
若是他们率兵入京夺位,便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篡逆。
即便成了,也难免落人口实,日后处处受制。
所以谢闵不夺。
他给谢尧皇位。让他名正言顺地坐上去。
谢闵要的,是让他失德。
一个残害忠良、屠戮功臣、手足相残的皇帝,还配坐那把椅子吗?
一旦失了德,便失了人心。
这几天,他几乎水米未进。软筋散的药效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要让外面的人看看,一个刚刚在北疆浴血厮杀、为朝廷守住边疆的功臣,回来之后得到的是什么。
战功赫赫的四皇子,被自己的亲兄长下毒、囚禁、折磨。
这件事一旦传出去,谢尧的根基就彻底烂了。
那些忠臣的惨状、那些无辜百姓的眼泪,每一样,都是在往谢尧的失德之火上浇一勺油。
而他,要用自己这副凄惨的模样,让众臣不忍,让百姓心寒。
最后——在所有人都已经看清了谢尧真面目的时候——谢臻出现了。
一个之前名声狼藉的三皇子,在最关键的时刻,单骑救弟、劫狱救臣、率兵入宫。
这一幕,看在满城百姓和文武百官记的眼里,也算是重塑了声望。
以后谢臻要做皇帝,之前的声名,服不了众。
谢臻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谢闵,给他掖了掖被子。“歇着吧!”
他知道谢闵在为他铺路,却也看得出,这个弟弟在提前安排以后的事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