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帐内,光线柔和。
食盒很快送到。
不过是寻常的粥、几张饼、一碟酱菜,还有一碗蛋羹——那是伙房每日单独给昱儿准备的。
沈青戈摆碗筷时,手微微有些抖。
“昱儿,坐好。”
昱儿已爬上矮榻,盘着小腿,小手拍着身边的垫子,仰脸望着谢闵,笑得露出小白牙。
谢闵顿了顿,看了沈青戈一眼。
她正低着头布菜,没有看他,耳边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
他没有推辞,缓缓在昱儿身边坐下。
蛋羹冒着热气。昱儿拿起小勺舀了一口,有些烫,小家伙含在嘴里直吸气。
沈青戈赶紧递过凉粥:“吹吹再吃。”
昱儿呼呼吹了两下,喝了一口粥才咽下去。他又舀了一勺,却举到沈青戈嘴边:“娘,你吃!”
沈青戈看着那勺蛋羹,想躲开,昱儿却不肯,举着勺子非要她吃不可。
沈青戈看了谢闵一眼,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,随即错开。她低下头,把蛋羹含进嘴里。
“昱儿自己吃。”她声音有点哑。
昱儿开心地拍了拍手,接着舀起一勺递给谢闵。
谢闵愣了一下。那只小手举得高高的,小勺上蛋羹颤巍巍的,眼看就要滑下来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沈青戈。沈青戈却只顾低头喝粥。
“好吃!”昱儿眼神里满是期待。
谢闵低下头,就着昱儿的手,把那口蛋羹吃了。昱儿笑得眼睛都没了,又舀了一勺,自己也吃了一大口。
他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,看看谢闵,又看看沈青戈。
非要把蛋羹一勺一勺分别喂给两个人。
谢闵吃了两口便摇头,说自己不饿。昱儿不信,端着蛋羹碗举到他嘴边,皱着小眉头。
谢闵喉结滚动了一下,低下头,又吃了一口。
沈青戈拿起一张饼,撕成小块,放在昱儿面前的碟子里。她又撕了一张,迟疑了一下,放到谢闵手边。谢闵没有动。她也没有看他,只是把碟子又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帐里很安静,只有昱儿偶尔冒出的几句童言:“太好吃了!”“娘,昱儿要喝水。”
谢闵拿起饼,慢慢咬了一口。
沈青戈起身去够远处的茶壶,指尖却碰到了他的手背。两人都像被烫了一下,迅速缩回手。
“我来。”谢闵说。
“不用。”沈青戈已经抢先把茶壶拿了过来,给昱儿倒了水,又给他倒了一碗,推过去时,茶水洒了一点在桌上。她拿布去擦。
这顿饭吃得很安静,只有昱儿叽叽喳喳的笑声。
昱儿吃饱了,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哈欠,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栽。沈青戈刚要起身去抱他,昱儿已经歪到了谢闵身上,小脸贴着他的胳膊,眼睛半闭半睁。
谢闵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小东西——睫毛又浓又翘,鼻梁高高的,嘴角还沾着粥里的米粒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把那粒饭擦掉。
沈青戈坐在对面,正看着这一幕。
她收回视线,开口道:“下午我要去看看取水的进度,你带昱儿。”
谢闵小心翼翼地把昱儿抱起来,放到榻上,拉过被子盖上:“好。”
沈青戈垂眸,低头收拾桌上的碗筷。
谢闵起身走过来:“你脚还没好,我来吧。”
他抢过沈青戈手里的碗筷,收进餐篮,送出帐门,随后又回来擦了桌子。
这时沈青戈已经拿上木杖,走到门口。她回过头对谢闵说:“昱儿醒来给他喝些水。”
“好。”谢闵应道。
沈青戈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出去。
谢闵看着她的背影。帐帘掀开,阳光照在她身上。
他这才看清沈青戈头上的一抹红色——那是他每日摩挲的发簪……
……
沈青戈来到大营外,远远便看见一片忙碌的景象。
焰族的青壮年们正排着队,两人一组抬着水桶,沿着从落日山方向踩出的小路,来来往往。
桶里盛着寒潭水,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微光,每一步走动都溅出几滴,落在泥土上,竟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柱子正站在一口缸边,指挥着几个人将刚抬回来的水倒进去,看见沈青戈,立刻咧着嘴跑了过来。
“公主!”他笑得露出两排白牙,“昨日一天就弄满了七缸水!照这势头,用不了五六天,三十缸准能灌满。”
沈青戈的目光落在他手上。昨日还红肿开裂的冻疮,今日已经消了大半,虽然指节处还有几道结痂的口子,但比起昨天那副惨状,已好了太多。
“没事了公主,”柱子把手摊开给她看,大大咧咧地说,“现在人多,我就给他们带带路,不用亲自下水了。那些焰族兄弟皮实得很,一个比一个能扛。”
沈青戈点了点头,神情却没有完全松懈下来。她叮嘱道:“告诉族人们,晨起练箭不可耽搁。”
柱子用力点头,拍着胸脯说:“放心吧公主,沈统领盯着呢,每天天不亮就把人撵起来练箭,一个都不敢偷懒。”
沈青戈正要转身离开,柱子忽然又叫住她:“公主!”
她回过头。
柱子的表情认真了些,压低声音道:“公主,这寒潭水越来越多,周围都跟着冷了。咱们煜族和焰族体质特殊,还能扛得住,可大昭的人怕是不抗冻。我今早看见营门守卫那几个亲兵,都开始往袍子里头加棉袄了。今天西北风,正好吹着大营。您让他们多穿些,夜里多烧点炭火,别没等炽鬼来,自己人先冻倒了。”
沈青戈微微一愣。她这才注意到,自己刚出大营没多久,便觉得身上有些凉飕飕的。那寒意就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,直往骨头里钻。
她抬头看了看那三十口大缸——缸壁外头已经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“柱子,”她沉吟片刻,开口道,“把大缸再往远处推一推,离大营再远一些,离开风口。大昭将士们这个时候不能有闪失,他们还要留着体力布防、迎敌。”
“好!我这就去!”柱子转身就跑,一边跑一边吆喝人。
沈青戈站在原地,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刚刚那一瞬间,脑海里毫无征兆地闪过谢闵的身影——
他身上那么凉。
寒潭水的寒气这样重,……他那残破的身体,怎么受得住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