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戈回到大营的时候，自己的布帐里空荡荡的。昱儿不在。
她转身就往谢闵的大帐走去。
还没走到帐前，她就听见了笑声——先是昱儿咯咯咯的，接着是一个低低的笑——是谢闵。
沈青戈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她透过帐帘的缝隙看过去。
谢闵半跪在地上，一只膝盖撑着身子——白发垂在脸侧，嘴角却挂着笑。
昱儿站在他面前，手里握着一把木剑，那把剑比昱儿的手臂还短一截，握在胖乎乎的小手里倒正合适。
“不对不对——”昱儿举着剑，比划了一个动作，却是反着握的，剑柄朝前，剑尖对着自己。
谢闵闷笑了一声，伸手把他的小手转过来：“剑是朝前的，不能朝自己。昱儿是想自己扎自己吗？”
昱儿涨红了脸，把剑换了个方向，这回倒是朝前了，可两只手一上一下握反了。
谢闵实在忍不住，笑出了声。
他挪了挪身子，让自己坐得更稳一些，然后从后面环住昱儿的小身子，两只大手包住那双胖乎乎的小手。
昱儿窝在他怀里，后脑勺抵着他的胸口。
“拇指按在这儿，虎口对齐。”谢闵的声音从昱儿头顶传下来。
昱儿皱着小眉头，认真地盯着手里的木剑，小嘴抿成一条线。谢闵带着他慢慢抬起手臂，木剑平举，指向帐顶。
木剑随着他的力道往前一送，划破空气，发出“咻”的一声。
“哇！”昱儿回头看他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厉害。”谢闵夸道。
昱儿得了夸奖，浑身来了劲，从谢闵怀里挣出来，自己举着剑对着空气乱挥，“哈！哈！”地喊，小短腿蹦来蹦去，像一只撒欢的小狗。
谢闵坐在一旁看着，忍不住又笑了。
这时，昱儿挥得太猛，脚下被自己的袍角绊了一下，一个踉跄，整个人往前栽去。
“昱儿！”沈青戈的心猛地一缩，来不及多想，一把掀开帐帘冲了进去。
而此时，谢闵也已经扑了出去。他猛地翻身，伸手一捞。
两个人都没稳住，狠狠撞在了一起。
谢闵的背撞上了身后的矮榻，闷哼一声，眉头紧皱，却没有松手。
他一只手抱着昱儿，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揽住了沈青戈的肩膀，把她和昱儿一起圈进了怀里。
三个人就这样叠在了一起——昱儿在最中间，被两只手护得严严实实；沈青戈半跪在地上，额头抵着谢闵的肩窝。
时间仿佛停了。
谢闵喘了好一会儿，才缓过来。
胸口还在隐隐作痛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低下头，看着怀里这两个人——昱儿的小脸贴在他锁骨处，像是吓着了瞪大眼睛一动不动。
沈青戈的额头抵在他肩窝里，散落的碎发蹭着他的下颌。
他能感受到沈青戈微微发抖的肩膀——
她冲进来的时候扔了木杖，脚踝肯定又伤了。
沈青戈的呼吸很乱，胸口一起一伏，心跳咚咚咚地撞在谢闵的肋骨上。
谢闵不敢动。他的手还揽着沈青戈的肩，掌心下那层薄薄的衣料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。
他想松开，手指却不听使唤。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微微凸起，瘦了……比三年前瘦了很多。
昱儿夹在两个人中间，浑然不觉。许是被吓到了，竟也安静地在两人之间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昱儿在中间翻了个身，小短腿蹬了一下。
谢闵率先清醒过来。他轻轻松开手。
沈青戈终于抬起头，退开他的怀抱。
起身的时候不敢看他，眼角的泪光却被谢闵看到了——
“没事吧？”谢闵问。
“没事吧？”沈青戈同时开口。
两个人的视线错愕地相碰，像被烫了一下，又同时别开。
空气忽然变得粘稠，呼吸都困难。他们都有伤在身——
沈青戈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。她猛地掀开帐帘，走了出去，脚步踉跄，连木杖都忘了捡。
谢闵将昱儿放下来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苍白，瘦削，指节分明。
掌心还残留着青儿的温度。
临死之前……还能这样抱她一次。
他闭上眼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，眼角却有什么东西，无声地滑进了白发里。
……
沈青戈再回来的时候，怀里抱着一床厚厚的毯子，深蓝色的，边角磨得起了毛球，是她自己用的那条。
她没说话。进来就直接走到榻边，俯身铺开，把毯子展得平平整整，四角都掖了进去。
“我让人一会儿再送些炭火过来。”她自顾自地说着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手却没停，把毯子边角又抻了抻。
“寒潭水取上来了，周边温度都跟着降了。”她补了一句。
话音刚落，毯子也铺好了。
“给你和昱儿拿过去吧。”谢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放我这里…糟蹋了…我其实已经感受不到冷了。”
沈青戈的背脊一僵。
她停在原地，手垂在身侧，指尖微微蜷了蜷。
帐内安静了一瞬。
一个人要冷到什么程度，才会连冷都感觉不到了？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开口，“……给你的，就留着吧。”
说完，她牵着昱儿，抬脚就走，走到帐门口时顿了顿，只丢下一句：“昱儿有我抱着睡，不冷。”
谢闵坐在榻边，低头看着那床深蓝色的毯子。
他把毯子拉过来，把脸埋进那片柔软的驼绒里。
毯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，和沈青戈头发上的味道一样。
他闭上眼睛。
这是她给的。
……
第二日天还没大亮，大营里就炸开了锅。
嘈杂声是从营门方向传来的——
沈青戈被这动静惊醒。昱儿还蜷在她怀里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，被外面的喧闹搅得皱了皱眉，嘟囔了一声，又往她怀里拱了拱。
她轻轻把昱儿放到榻上，拉过被子盖好，披上外衣走了出去。
她拉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亲兵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那亲兵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喜色，喘着气说：“沈姑娘，刚刚来消息——京都来人了！沈统领已经出去迎了！”
“来人了？”沈青戈一愣。
“可不是！”亲兵伸手指向营门方向，“拉了好多物资！粮草、药材、棉衣，好多呢！”
沈青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营门外，尘土飞扬中，果然有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地开进来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