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戈回到布帐的时候，昱儿已经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。
他揉着眼睛坐起来，听见外面的喧闹，伸着脖子往帐门方向张望，小手指着外面看向沈青戈，嘴里含混地喊：“娘？”
“我们去看看。”沈青戈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，一件一件地穿好衣裳。
牵着昱儿走出布帐的时候，校场上已经比方才更加热闹了。
此起彼伏的起哄声、口哨声和笑声。
昱儿兴奋起来，拽着沈青戈的手往前跑，小短腿倒腾得飞快。
远远地，她看见了沈澜星。
他正站在校场中央的空地上，背对着她，双手高高举着一个孩子。
那孩子小小的，穿着一件红彤彤的袄子，被沈澜星举过头顶，两只小短腿在空中乱蹬，哇哇大哭。
“哈哈哈！”沈澜星浑然不觉，还在往上举，笑得像个傻子。孩子哭得更大声了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他身旁站着一个女子，头戴帷帽，白纱垂到肩头，看不清面容。
她急得直拽沈澜星的袖子，嘴里说着什么，沈澜星却像没听见一样，又把孩子往上托了托。
“沈澜星！你放下来！”那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恼意，隔着帷帽都能听出她的嗔怒。
沈澜星这才把小孩儿放下来，交到那女子怀里。
那女子刚抱稳孩子，还没喘口气，他忽然弯下腰，另一只手臂一捞，把那女子连同孩子一起抱了起来，转了个圈。
女子惊呼一声，身子一晃，帷帽被甩了出去。
白纱飞落，露出一张年轻明媚的脸——眉目如画，唇红齿白，一双杏眼里满是惊愕和嗔怒，脸颊涨得通红。
沈青戈看清了——
永嘉！
沈澜星开心得像个孩子，放下她们母子俩，却不撒手，一手揽着永嘉的腰。
他低下头，在永嘉脸上狠狠亲了一口，声音响亮得周围的人都能听见。
永嘉的脸红得快要滴血，抬手捶了他一下。
沈澜星嘿嘿一笑，又转头在孩子脸上亲了一大口。
那孩子本来已经被吓得止了哭，正抽抽噎噎地吸鼻子，被这一亲，又“哇”的一声嚎了出来。
永嘉急得从他怀里把孩子抢过来，搂在怀里轻轻拍着，一边哄一边瞪沈澜星。
沈澜星挠了挠头，讪讪地笑，伸手去逗孩子：“别哭了别哭了，爹跟你闹着玩呢——”
周围的人群笑成一片，有人喊着“沈将军好福气”。
沈青戈站在人群外面，牵着昱儿的手，看着这一幕。
昱儿仰起脸看她，忽然说：“娘，别哭。”
沈青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指尖触到一片湿意。她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。
后面的马车也停了下来，人群没有那么密了。
谢臻已经候在那里，站得笔直，目光沉沉地看着车帘，眼里是藏不住的温柔。
不多时，门帘掀开，车里探出一只纤细的手腕，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，叮当轻响。
一个身量纤细的女子慢慢探出身来，面容温婉，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意，一双眼睛先怯怯地扫了一圈周围，然后落在那个高大的身影上——便再也移不开了。
“红绵……”谢臻开口，上前一步，握住她的手腕，稳稳地扶她下来。
红绵站在地上，仰着脸看着谢臻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她什么话都没说，只是笑。谢臻挽着她的手，一直没松，十指扣在一起。他牵着她，朝沈澜星这边走来。
沈澜星这时才想起来什么。
他转过身，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，一眼便看到了沈青戈。
“阿姐！！你看谁来了！！”
顺着他的声音望去，永嘉也看到了。
她愣了一瞬，眼眶倏地红了，把孩子往沈澜星怀里一塞，提起裙摆，朝沈青戈跑了过来。
沈青戈也朝她走过去。
两个人碰到一起的时候，永嘉一把抱住她，抱得很紧很紧。
“姐姐！沈姐姐！”永嘉的声音又哭又笑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，“你还活着！太好了……太好了……”
沈青戈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，却没有推开。
好半天，她用袖子替永嘉擦拭着眼泪，自己的眼泪却也跟着掉了下来，笑着嗔道：“别哭了，我们永嘉都当娘了，还哭鼻子，也不怕人笑话。”
永嘉吸了吸鼻子，破涕为笑，抬手擦了擦脸，眼睛还是红红的。
红绵也走了过来，步子有些慢。
她站到沈青戈面前，嘴唇动了动，眼眶已经红了，轻声唤了一句：“青戈……”
那一声唤得很轻，却似带着千言万语。
沈青戈拉住她的手，握了握，又握了握。
“娘！她们是谁？”
昱儿的声音脆生生地插进来。
这时人们才注意到沈青戈身后那个小东西——他正仰着脸，好奇地打量着这些陌生人。
沈青戈擦了擦眼泪，“昱儿，这个是舅母，这个是婶娘。”她指着永嘉和红绵。
小家伙眨了眨眼睛，看看永嘉，又看看红绵，似乎没记住这两个复杂的称呼。
他歪着脑袋想了想，干脆放弃了，只露出一排小白牙，笑得开心又灿烂，朝她们挥了挥小手。
红绵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昱儿的小手，指尖在他掌心里挠了挠。
昱儿“咯咯”地笑起来，缩回手，又伸出去，跟她玩起了你抓我躲的游戏。
永嘉望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，眼泪又涌了上来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摩挲着昱儿的脸蛋，喃喃道：“像……真像……”
忽然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，“对了！四哥呢？”
话音未落——
“这儿呢！”
人群里传来谢闵的声音。只见他穿过人群，缓缓走来。
永嘉和红绵同时睁大了眼睛，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。
那个走近的身影——一头白发如雪，面色苍白如纸——怎么也无法与记忆中的谢闵重叠在一起。曾经的谢闵，是朝堂上意气风发的四王爷，是一身素衣也掩不住清贵气度的青年。而眼前这个人……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“四哥……”永嘉红了眼眶，声音发颤。
谢闵勾了勾唇，伸手轻抚永嘉的头：“别愣着了，晚上给大家设宴接风。”
话音刚落，沈澜星怀里的小娃娃忽然扭过头来，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对上谢闵的脸。
小家伙愣了一瞬，小嘴一瘪，然后“哇”的一声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那哭声尖锐，毫不留情地剖开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沉默。
谢闵的笑容僵在嘴角，只一瞬，便恢复了平静。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。
就在这时，他感觉脚边有什么东西在拽他。
他低头一看——是昱儿。
正朝他伸出小手，谢闵弯腰将他抱起，昱儿立刻搂住他的脖子，抱得很紧。
谢闵看了一眼沈澜星怀里仍在哭泣的孩子，转过身，抱着昱儿默默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