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夜幕降临时，大营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十几堆篝火。
这场宴席办得盛大——大家围火而坐。
大昭的将士、煜族人，焰族人，还有乌兰.赫哲带着几个族人。
各色服饰、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——北疆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。
几口大锅，煮着羊肉和热酒，香气飘得满营都是。
昱儿早就被这味道勾得坐不住了，在人群里钻来钻去，像条小泥鳅。
主位设在最大的一堆篝火前。谢臻和红绵并肩坐在那里——这是红绵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坐在谢臻身边出现在这样的场合。
她有些拘谨。谢臻察觉了，不动声色地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。
沈澜星和永嘉坐在右侧的席位上。永嘉怀里抱着女儿，小家伙折腾了一天，这会儿倒是安静了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。
沈澜星时不时伸手去逗她，小家伙终于和他熟络了，也不哭了。
谢闵坐在最远的角落里。
他来的时候，有人请他坐到主位，他摆了摆手，说“不用”，便径直走到了这个最偏的角落，在毡毯上慢慢坐下——他不想吓着孩子。
他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，手里端着一碗热酒，却没有喝。
昱儿今晚特别开心。手里举着一块烤羊腿，吃得满嘴是油。
红绵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嘴，他也不认生，在红绵怀里窝了一会儿。
然后又跑到沈澜星那边看了看妹妹。
沈澜星将女儿举起来，又落下，孩子终于咯咯咯地笑出声。
“平儿，叫爹爹！”
随后，他又重重地亲了一口女儿，“想死爹了！”
他离开京都两年多了，出发的时候都不知道永嘉怀孕，如今他的女儿已经一岁多了，怎会不想？
昱儿坐在沈澜星旁边，看着小妹妹也跟着咧着嘴笑着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站起身，歪着脑袋，像是在找什么人。
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，越过那些热闹的人影，最后落在了那个最暗的角落里。
昱儿咧开嘴笑了，迈开小短腿，朝那个角落跑了过去。
谢闵正安静地坐着，一个小身子已经扑进了他怀里。
昱儿爬到他膝上，一屁股坐下，蹭了蹭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，然后把手里那块已经被啃得七零八落的羊肉举到谢闵嘴边，油乎乎的小脸上满是得意：“可好吃了！”
谢闵愣住了。他看着那只油腻腻的小手，看着那块沾满口水的羊肉，低下头，咬了一口。
昱儿满意地笑了，把肉收了回来，大口大口地啃着，肉汁糊了一脸，又理所当然地蹭在谢闵的衣领上。
沈青戈这个时候走过来。
她拿出帕子，弯下腰要给昱儿擦脸。昱儿不老实地扭来扭去，谢闵便伸手，轻轻按住昱儿的小手。
小脸终于擦干净了。
沈青戈直起身，顺势便在谢闵身侧的空位上坐了下来。自然而然。她没有看他，低头吃自己碟子里的东西。
可动作间，她的肩膀，轻轻挨着了他的手臂。
谢闵的身体僵了一瞬。两个人都没有动，也没有躲。
昱儿继续啃着他的羊骨头，
忽然，他抬起脸来，一脸认真地看着谢闵，奶声奶气地问：“什么是‘爹’？”
谢闵和沈青戈同时愣住了。两人对视一瞬…
昱儿眼里满是好奇，见没人答又问了一句，“昱儿怎么没有？”
就在这时，主位传来谢臻洪亮的声音。
他站了起来，手里举着一只粗陶酒碗。
“诸位——”谢臻的声音压过了全场，篝火旁的人们渐渐安静下来，纷纷举起酒碗，朝他望去。
“今日这杯酒，不为别的。第一，敬大昭和乌兰的将士们，打了三年仗！你们辛苦了！”他仰头喝了一大口，底下的将士们齐声应和，酒碗碰撞声响成一片。
“第二，敬煜族的兄弟们，多年流离，从未低头。从今往后，北疆有你们一份！”煜族的族人们红了眼眶，有人把酒洒在地上，祭那些没能等到这一天的亡魂。
“第三，敬焰族的兄弟们，弃暗投明，与我们并肩而战。”焰族的百姓中爆发出欢呼。
“这杯酒，我干了。诸位随意。”
他仰起头，一饮而尽，酒液顺着喉结滚落，他也顾不上擦。
红绵在一旁递给他帕子。
谢臻低头对她一笑。
就在这时，焰族的人群中忽然站起一个少年。
“姐！”他声音又大又亮，“这是我姐！我姐当大昭的皇后了！！”
是红绵的弟弟，他满脸通红，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，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姐姐嫁给了大昭的皇帝。
他身边，两个老人也跟着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红绵的父亲背微驼，嘴唇哆嗦着。红绵的母亲眼眶已经红了。
——谢臻没有骗他们，他们的女儿真的坐在了那个位置。
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贱籍当皇后？”
“我怎么听说这红绵是舞姬？”
“对呀！还伺候过焰族皇族的老爷呢！”
“大昭的皇帝娶这样的人？”
那些话像针一样，一根一根地扎进红绵的耳朵里。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，低下头，不敢去看那些人的眼睛，也不敢去看父母和弟弟——她怕看见他们脸上的难堪和心疼。
红绵的父亲涨红了脸，他想反驳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——那些话虽然难听，可红绵确实曾被焰族皇族掳去，确实做过舞姬、侍妾，这是事实，是洗不掉的烙印。
红绵的母亲已经哭了出来，无声地抹着眼泪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焰族将士猛地站起身。
他喝了不少酒，脸膛通红，眼神有些涣散，嗓门却大得整个校场都听得见：“大昭皇帝不会被骗了吧？！娶一个贱籍女子当正妻，这不是让人笑话吗！”
红绵的弟弟气得脸都青了，他猛地转身，握紧拳头就要冲过去：“不许你们这样说我姐姐？！——”
就在这时，一只手伸过来，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少年猛地回头，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——是谢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