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晚,沈青戈喝了很多酒。
她看着穿着喜服的新人拜堂、敬酒,被众人簇拥着笑闹,恍惚间一下子就想到了她和谢闵成婚那日。
那日他也是这样一身红袍,衬得眉目如画,英俊得不像话。
她唇角轻轻勾起,眼角却泛起水光。
回到帐内,她独自坐在镜前,手里摩挲着那根木簪——谢闵亲手为她做的,花纹拙朴,却是她最珍视的东西。
可是……断了。
不知什么时候断的,许是从战场回来的路上。
等她发现时,半截簪身已经不知遗落在哪里,只剩这一半孤零零地握在掌心。
就像谢闵留给她的最后一丝希望,也没有了。
她握着那半截断簪,和衣躺下,不知不觉沉沉睡去。
当晚,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春光正好,草色青青。
谢闵就站在一棵老槐树下,穿着一件旧了的月白长衫,发间沾着几片落花。他看见她,笑了笑,朝她伸出手。
“青儿,过来。”
声音还是从前的样子,低低的,像是在哄一个孩子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。等回过神来,人已经在他怀里了。他身上有淡淡的草药味,和从前一模一样。
他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,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。
“瘦了。”他说,语气里满是心疼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还发不出声音。泪水却先掉了下来。
他也不急,就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,像从前无数个夜里一样,把她圈在怀里,低低地说:“青儿,我好想你。”
沈青戈抬起头,摸着他的脸颊,“闵…我也好想你!”
他只是温柔地看着她,勾起唇角,
“地种好了,”他说,“水也引了。学堂建起来了,孩子们会写字了。”
她说的那些絮叨的话,他都听见了。
“你做得很好,”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。
她终于哭出声来,攥着他的衣襟,像个委屈极了的孩子。
他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抱着她,任由她的泪水打湿他的衣衫。
良久,他微微退开一些,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,弯起嘴角:“别哭,青儿…照顾好自己…”
然后他低下头,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。
梦醒的时候,帐外天光大亮。
枕边空空的,半截断簪还握在她手里。
她愣了很久,然后把那半截簪子贴在心口,闭上眼睛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快一年了…闵……你终于愿意来我梦里了。
……
天气回暖,沈青戈正和谢俞商议春日种谷物的事,驰野走了进来。
他站到一旁,安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。
“乌兰部族种的那种麦子,我觉得可以。”谢俞说道,“适合北疆的气候,成活率高,也不娇贵。”
沈青戈点点头:“大规模种这个,保证收成。另外,再单独开一小片地,试着种些蔬菜瓜果,多试几个品种,看看哪一种能活下来。咱们不能只种粮。”
“好。”谢俞应道,“我这就让大昭送一些抗旱抗寒的种子来。”
驰野听到这里,忍不住开了口:“棚我已经让人搭好了。再多弄些牛羊崽儿,咱们这儿的人都会养这个,不出一年,能翻好几倍!”
谢俞眼睛一亮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!粮食、蔬菜、肉食,这下算是齐了!”
沈青戈也跟着站起来,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。
“驰野,这一年,可真多亏了你。”
驰野挠了挠头:“公主客气了!”
说着,他似乎想起了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,递到沈青戈手里:“公主……这是咱们这里最常见的果子,酸甜的,好吃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脸红得像个茄子。
沈青戈打开布袋,面色一僵。
布袋里是一颗颗青色的果子,圆润饱满,透着微微的青涩光泽。
她久久没有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“公主?”驰野以为她不爱吃,小声唤了一句。
沈青戈这才缓过神来,摇了摇头:“喜欢的。”
说着,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。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的瞬间,眼泪也跟着滑过了脸颊。
这果子,她认得。
那是她怀着昱儿时,谢闵特意去外面给她寻来的。那时她正因如月的事和他生气,他递到面前,她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如今终于尝到了滋味,那个人却不在了。
驰野有些慌,手足无措地看着她:“很酸吗?”
沈青戈抬起头,眼眶还红着:“很好吃,谢谢你。”
驰野咧着嘴傻笑了两声,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,搓了又搓,最后背到身后去。
沈青戈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头微微一动。
驰野察觉到她的目光,脸更红了,慌忙别开视线。
沈青戈收回眼神,拿起布袋递给谢俞:“我天生不太爱吃甜食,吃两颗就够了。”
驰野脸色一僵,却没有动。
沈青戈接着说:“大哥,你拿回去给兰馨姐吧。她最近害喜,兴许会喜欢这个味道。”
谢俞接过布袋,含笑点头:“那我就谢谢公主和驰统领的好意了。”
驰野含笑点了点头:“若是嫂子爱吃,我明日再去摘一些。”
他说着,心里却明白——沈青戈在避嫌。
几人走出议事帐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这时,一个族人匆匆跑来。
“公主,驰统领!散帐那里来了一个人——焰族的!”
沈青戈蹙眉,看了看谢俞和驰野。
散帐是专门给孤苦无依之人准备的地方。那些无父无母、无儿无女、独自一人的,便安排在那里,和大家同住。
“兴许是一年前战乱走失的焰族人吧。”沈青戈说。
那族人却红了脸,摇了摇头:“可是……那人很吓人。”
“去看看吧。”谢俞开口。
几人直奔散帐。
……
散帐外,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,个个神色惊惶,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张望,却没有一个人敢进去。
“都让开!”驰野拨开人群,替沈青戈和谢俞清出一条路。
沈青戈掀开帐帘,大步走了进去。
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,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光线昏暗。
角落里坐着一个人,穿着很旧的青色长衫。
沈青戈走近几步,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辨认。
那人听到脚步声,平静地抬起头来,露出一张被严重烫伤的脸——半边脸颊的皮肤皱缩扭曲,新生的疤痕是暗红色的。
脖子上、手背上,到处是大片大片的烧伤痕迹。
沈青戈瞳孔骤缩。
“女医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