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医监看着沈青戈,缓缓点了点头。
沈青戈回过头对大家说:“大家不要怕,这是焰族的女医监。”
说着,她将女医监扶了起来。
女医监走路有些跛,却依旧平静。
沈青戈把她带回自己的帐内,倒了一杯热茶,又将自己的厚大氅解下来,轻轻披在女医监肩上。
“这一年多,去哪里了?”她开口问道。
从大战炽鬼那日起,就再没人见过女医监。
女医监望着她,眼神有些浑浊,“去做了一些该做的事……给自己赎罪。”
顿了顿,她又说:“就想着回来看看,这焰族还有没有老身的容身之地。”
沈青戈握住她的手:“那是肯定。女医监救过我,也帮过我的昱儿。”
女医监点了点头,眼角泛起泪光——总算是在临死前,落叶归根了。
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水,手背上疤痕累累,触目惊心。
沈青戈蹙眉,盯着那些烧伤的痕迹:“怎会伤得这么重?”
她脑海里开始仔细回想——大战那日,女医监明明在后面,怎么会被烧成这个样子?
她摇了摇头,没再多想。许是,最后慌不择路,被伤着了…
“女医监,我给你备个布帐,你就留下来,平日里给族人看看病。有什么事,就直接找我,咱们这个地方,现在正缺的便是能诊治看病的。”
女医监看着沈青戈缓缓起身,弯了弯腰,算是行了礼。“老身没看错人,也没帮错人……”
沈青戈连忙扶起她,“我让人备了吃食,女医监先去歇息吧…不要想太多,回来就好…”
女医监点点头,走到帐门,走出去之前,她回头看了看沈青戈,开口道,“…是啊,该回来的,迟早都会回来的…公主殿下,都会好起来的…”
沈青戈点了点头…都会好起来的。
……
春日阳光明媚,沈青戈照例去巡察营地。
开春在即,各处都在忙。粮仓要通风,水渠要清淤,还有准备播种的种子也都泡在水里,等着播散。
她一路走一路看,时不时停下来叮嘱几句。
驰野照旧跟在她身后,听着她的吩咐,不时点头应声。
走到牛羊圈附近时,几头新到的牛犊正被赶进围栏。其中一个族人扬鞭驱赶,长鞭狠狠抽在牛犊身上,发出噼啪的脆响。
沈青戈蹙了蹙眉,走了过去。
忽然,一头半大的牛犊被抽得吃痛,不安地嘶叫了两声。长鞭再次抽打到它身上时,它猛地扭头,竟挣脱了绳子——
这只牛犊受惊了!
只见它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,朝着沈青戈的方向直直冲了过来。
沈青戈睁大眼睛,还没来得及反应…
驰野一步跨上前,转身将沈青戈护在身后——
与此同时——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。
一颗石子精准地击中牛犊的前腿膝盖。牛犊的腿猛地一弯,巨大的冲力让它失去平衡,哀叫着朝前栽倒,滑出去好几尺,堪堪停在驰野脚边。
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。
驰野回头一看,牛犊正倒在地上挣扎,几次想起身,那条前腿却完全使不上力。
沈青戈回过神来,走到牛犊跟前蹲下查看。驰野也跟了过来。
那牛犊的膝盖已经微微变形,几步之外的地上,躺着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。
驰野心头一凛,猛地抬头朝四周扫视——这颗石子,分明是有人从远处射来的。
力道、角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,不伤性命,却足以让牛犊瞬间跪倒。
——怎么会那么准?
人群还在惊叫,几个族人冲上来把牛犊按住。
到处是乱糟糟的人影,根本看不出那颗石子是从哪个方向飞来的。
驰野捡起石子,递到沈青戈面前:“没想到,族里还有这么厉害的人。”
沈青戈接过来,握在手心。
心跳如擂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颗石子上,手指微微发颤。
那一瞬间,许多画面涌了上来——
大战炽鬼那日,混乱之中,谢闵就是这样远远地投来一颗石子,打到她的膝盖上,让她摔倒……
她猛地抬起头,朝四周不住地张望,然后拔腿跑了起来。
围着草场跑了一圈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目光越过慌乱的人群,看向远处空荡荡的草坡。
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风,吹着去岁的枯草,起起伏伏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子,苦笑一声。
怎么可能呢?
他都已经……
“公主?没事吧?”驰野追上来,上下打量她,眼里满是担忧。
沈青戈收回目光,慢慢摇了摇头:“……没事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,“可能是有人路过,随手救了一把吧。你说的没错,族里有高人。”
———
入夜,沈青戈又来到了那片废墟前。
风吹过来,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。她还握着那颗石子,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闵……我多希望是你……”
她抬起头,望着漆黑的夜空,
“等我做完所有的事情……就去找你好不好……”
她真的太想他了。
天空忽然阴了下来,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。
沈青戈没有躲,反而仰起脸,任由雨点落在脸颊上。唇角微微勾起,眼底有水光闪烁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。
“你听到了……是吗?”
雨水打在脸上,冰凉透彻,她竟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。
忽然,头顶的雨停了。
一把伞遮住了她上方的天空。
沈青戈抬起头,正对上驰野担忧的眼神。
“公主!”
沈青戈怔了怔,低声说:“谢谢……”
驰野蹙着眉,声音有些发紧:“公主,我刚刚听到了……你,你别做傻事!”
沈青戈愣了一下,随即摇了摇头,淡淡道:“放心吧……我没事。”
她顿了顿,垂下眼:“驰野,你先回去吧,我想自己待一会儿。”
驰野却没有动。他举着伞,稳稳地遮在沈青戈头顶,自己的半个身子却已经湿透了,雨水顺着他的乱发往下淌。
“公主,我不说话,不耽误你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却很固执,“你就当我不存在。”
沈青戈沉默了片刻,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和那张写满担忧的脸,缓缓开口:“驰野……我必须告诉你,这辈子,我都不会再嫁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