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闵站在暗处,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。
他感觉血液都在倒流。
原来……已经有人替他站在她身边了。
那个人健硕、年轻,那样虔诚地仰望着她,像仰望月亮一样。
而他——用了一年时间才能勉强走路,武功几乎尽废,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。
谢闵慢慢闭上眼睛,重新将面具扣在脸上。青铜的冷光遮住了所有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曾经盛满星辰的眼睛,此刻像一潭死水,黯淡无光。
他当然知道,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,只要他站在她面前,青儿都会毫不犹豫地走向他。
可就是因为知道,他才不能。
不愿她为了自己委屈余生,不愿用他们之间的牵绊绑住她的一辈子。
如果她的心已经有了别的选择……
他愿意成全。
他不怪她。
他有什么资格怪她?
他甚至……应该替她高兴。
他想了很久,才决定用这个新的身份站在这里。沈澜星和乌兰·赫哲都愿意替他隐瞒,替他守住这个秘密。
他抬起手,指尖抵着面具的边沿。
然后他把铜镜扣过去,不再看自己。
……
帐外,天刚蒙蒙亮。
谢闵还没来得及合眼,帐帘外便传来亲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统领!”亲兵在帐外站定,“煜族公主……在外求见。”
谢闵的手猛地攥紧了膝上的衣袍。
这么快?
天光未全亮,她怕是醒来便直奔这里了。
是为了昨晚的事?她记得?
谢闵有些慌。
“就说……我尚未起身。”他压着嗓子。
帐外沉默了一瞬。
亲兵的声音更添了几分为难:“统领……煜族公主说,她就在议事帐等着,什么时候统领起身了,什么时候再通报。”
谢闵闭上眼睛。
是他的青儿能做出来的事。
他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传话过去,我稍后就到。”
一盏茶的功夫,谢闵来到议事帐。
沈青戈这一次没带任何人,独自坐在案桌前。看见来人,她缓缓起身。
帐帘落下。四目相对,竟谁也没说话。
谢闵先别开眼神,哑声开口:“不知公主殿下,有何贵干?”
沈青戈回过神来,脸色绯红,想起了昨夜的梦境。
她有些恍惚——那个梦,她本来不甚在意。可晨起时,发现自己的外袍上沾了黑色的灰烬,外袍的底边蹭了一圈。
如果那真的只是个梦……外袍上怎么可能染上这些东西?
那黑色的痕迹分明在告诉她——她真的去过那片废墟!
她来不及多想,翻身上马,直奔大营。
此刻,看着对面的人,她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问他——昨夜你有没有吻我?
她张了张嘴,有些无措,慌忙扯开话题:“文统领,煜族现在百废待兴。上次来大营,族人们看见大昭的将士们训练有素,甚是羡慕。想找文统领寻个方便——带几个族人到大营跟着练练。”
谢闵微微一怔,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案几的边角上。
“好!”他答得干脆,“若只是安排几人随营操练,应当无妨。公主可先选定人手,……我来安排。”
沈青戈点了点头。
帐内又安静下来。
她该走了。话已经说完了。可她就是迈不开步。
“文统领。”她忽然又开口。
谢闵抬眼。
沈青戈对上那双藏在青铜面具后的眼睛,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深吸一口气,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:“……昨夜风大,文统领可还睡得安稳?”
谢闵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……尚可。”他垂下眼。
沈青戈看着他低垂的睫毛,看着他刻意躲避的目光,忽然弯了弯嘴角。
“可我睡得不太好。”她说,“做了个很长的梦。醒的时候……发现外袍上莫名其妙沾了灰。”
谢闵一怔,但很快平静下来,抬起眼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沈青戈没有再说下去。她站起身:“明日,我带人过来。文统领……保重。”
说完,她转身要走。
谢闵侧身让开,微微颔首。
沈青戈路过他身侧时,忽然停住,抬起头看向他。
谢闵一怔。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面具边缘那道浅浅的划痕。
沈青戈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,目光一寸一寸地描过他的眉眼、鼻梁,还有他露出的下半张脸。
“文统领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你很像一个人。”
谢闵垂下眼,唇角微微勾起,不动声色地又退了半步。
下一秒,沈青戈上前一步,更近地看着他。
谢闵后背紧紧贴着帐布,退无可退。
沈青戈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,忽然转身走出议事帐。
她没有再看身后,飞身上马,疾驰而去。
风灌进衣袖,眼泪怎么也止不住。
他分明就是谢闵!
他刚刚勾起唇角的那一刻——尽管只有一瞬——沈青戈看清了他唇上有一道浅浅的伤,还未完全愈合,结着暗红色的痂。
那是她咬的。
从他一进来,她就一直盯着他看。梦里那个吻,她尝到了血腥味,可早上起来照过镜子,自己的嘴唇完好无损,连个破皮的地方都没有。
那不是她的血。
是他的。
谢闵!你想干什么??
她攥紧缰绳,心里好委屈好委屈!任风吹干脸上的泪痕,眼底却渐渐烧起一团火。
……
谢闵坐在议事帐里,久久缓不过来。
她认出他了!
他不禁苦笑——沈青戈何等聪明,怎么可能瞒得住她。
从一开始,他就不该留下来。
这么拙笨的遮掩,这么蹩脚的说辞,连那个“文”字都取得毫无新意……他以为戴上一副面具、换了一个姓氏、就能骗过那个与他生死与共的人?
可笑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布满疤痕的双手,缓缓攥紧。
他太贪心了。明明只想远远看她一眼,却忍不住站到了她面前;明明只想听她说一句话,却失控地吻了她;明明应该转身离开,却还抱着那一丝侥幸,留在这里。
现在好了。
谢闵闭上眼睛,仰靠在椅背上,面具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……走吧!!该走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