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戈睁开眼时,帐内已透进天光,身侧空无一人,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。
她拥被坐起,昨夜种种清晰回现,那划清界限的话语犹在耳边。
外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是谢闵。
他已穿戴整齐,墨发重新用玉簪束得一丝不苟,又是那个清贵疏离的四王爷。
他手中拿着一个白帕,走到床边,目光平静无波。
“醒了?”
只见他咬破指尖,在帕子上滴落两滴鲜血。
沈青戈微怔,随即明白过来,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。那是用来应付宫中查验的“落红”。
“今日入宫,谨言慎行。”他放下帕子,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提醒。
……
慈宁宫内,香气袅袅。
皇祖母,慈眉善目,拉着沈青戈的手上下打量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欢喜。
“好好好,是个齐整孩子,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。”
她拍着沈青戈的手背,目光在她和谢闵之间来回逡巡,笑意更深,
“既成了家,往后就要和和美美的,早点为皇家开枝散叶,让哀家也抱上重孙才是正理。”
沈青戈垂着头,不敢应声。
她能感觉到身侧谢闵身躯有瞬间的僵硬,但他很快便温声应道:“孙儿谨记皇祖母教诲。”
他的回应得体,却听不出情绪。
皇后坐在上首另一侧,虽也带着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痕迹,唯有一双眼眸,锐利深沉,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仪。
趁着皇祖母面露倦色,被宫人扶着去偏殿歇息的间隙,皇后端起茶盏,轻轻拨了拨浮沫,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沈青戈身上。
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她那简素的发簪和素雅的衣袍上停顿了一瞬,目光微闪,不知是满意于她的“识趣”,还是在审视这份“素雅”背后是否藏着别样的心思。
“沈侧妃。”
沈青戈心头一紧,连忙敛衽行礼:“臣妾在。”
“抬起头来,让哀家瞧瞧。”
沈青戈依言抬头,对上皇后的眼睛。
“倒是个清秀模样。”皇后语气平淡,听不出褒贬,
“能入四王府,是你的造化,也是你父亲用忠烈为你换来的福分。要知道,就凭你的身份,最多匹配个城门都尉长。”
她放下茶盏,声音不高,却字字敲打在沈青戈心上:“既是造化,就要懂得珍惜,安分守己,恪守本分。王府有王府的规矩,皇家有皇室的体统。什么该想,什么不该想,心里要有杆秤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垂眸静立的谢闵,意有所指:“闵儿将来的正妃是他自幼心仪的女子,莫要生了不该有的心思,徒惹烦恼,也……辜负了哀家与你皇祖母的期望。”
听到这话里的警告,沈青戈瞬间白了脸色,她明白,皇后是在提醒她记住自己的身份,记住这场婚姻的实质,不要对谢闵,对那个正妃之位,存有半分妄想。
“臣妾……谨记皇后娘娘教诲,定当恪守本分,不敢有违。”她深深低下头,努力让声音平稳。
谢闵站在一旁,自始至终未曾出声,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仿佛这场针对他侧妃的敲打与他无关。
回王府的马车上,气氛比来时更加凝滞。
沈青戈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,只觉得皇后的警告言犹在耳,字字诛心。
她不过是他兑现承诺的产物,他的心上人应该是他们皇室众所周知的事情。
此刻她只觉自己像个误入禁地的局外人,处处皆是难堪。
身边的谢闵闭目养神,侧脸线条冷硬。
他们之间,横亘着的,又何止是他心中的那个人。
……
马车在王府门前稳稳停住。
谢闵率先撩帘下车,他驻足车辕旁,略一迟疑,还是朝车内伸出了手。
那只手骨节分明,干净修长,一如他本人般透着疏离。
沈青戈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。
就在几个时辰前,在宫门那众多耳目之下,他也是这般伸手搀扶,她亦将指尖轻搭其上,做足了新婚夫妇该有的模样。
可此刻,皇后那些冰锥般的话语骤然回响在耳边,字字清晰。
“莫要生了不该有的心思。”
她避开他的视线,提着裙裾径自跃下马车。青石板路上足音清脆,裙摆翻飞如蝶。
车驾旁垂首恭迎的仆从们,皆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,目光低垂,不敢窥视分毫。
此时,沈青戈已站稳身形,刻意与谢闵退开半步距离。
眼角的余光里,那只悬在半空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,终是缓缓收回。宽大的玄色广袖随之垂落。
谢闵眼底掠过一丝讶异,旋即恢复如常。
他转身先行,再未回头。
……
府内廊下,一道绛紫色身影正闲适地倚着朱柱,把玩着手中一枚温润玉佩。
见他们一前一后进来,那人抬起头,唇角扬起一抹笑意,正是三皇子谢臻。
“四弟,弟妹,可算回来了。”他声音清朗,步履轻快地迎上前,目光在谢闵的脸上转了一圈,随即落在稍后半步的沈青戈身上,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打量。
谢闵脚步未停,只淡淡瞥他一眼:“你怎么来了?”
沈青戈注意到,这人叫了她“弟妹”,必然是皇家子嗣,而谢闵竟未以“皇兄”相称。
那这必定是三皇子谢臻。这也印证了坊间关于三皇子游手好闲的传闻,可见即便在宫闱之内,他也并无多少威望可言。
“自然是来沾沾四弟的喜气,”谢臻笑道,视线仍胶着在沈青戈身上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,“这位便是沈家小姐吧?果真如传闻一般,清雅脱俗,与我四弟站在一起,甚是般配。”
他这话说得直白,沈青戈心头一跳,她微微垂首,福了一礼:“殿下谬赞。”
谢闵开口,“无事便回你的府去。”
谁知这位三皇子脚步一旋,竟施施然往花厅方向走去,一面扬声吩咐廊下的管家:
“王管家,今日便在四弟这里叨扰一顿便饭了,快去准备几样拿手好菜,再将我带来的那坛‘秋露白’开了!”
他语气自然得仿佛是在自己府中,回头冲着面色微沉的谢闵笑道:“四弟,总不至于连顿便饭都舍不得吧?我也好与弟妹多说几句话,熟悉熟悉。”
谢闵眼神微冷,淡淡道:“随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