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戈略显仓促地侧身避开了。
她几乎在同一刻开口，匆忙掩盖那一瞬间的失态：“王爷……今日十五，似乎……未见您服用焰丸？”问完，她才惊觉这话问得有些逾矩。
谢闵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，随即从容收回，负于身后。
他语气平淡，听不出波澜：“昨日，阿月从母后那里要来一颗焰丸，便……提前服下了。”
沈青戈怔住，随即垂下眼帘，轻轻颔首：“原来如此。”
心中却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滋味。是了，如月求取焰丸不过是一句话的事。她那么容易就可以为他解除苦厄。
“有如月姑娘在…王爷万事周全，是臣妾多虑了。”她最终只是轻声说道，语气恭顺，将所有的波澜都压回心底。
谢闵没有再说话，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，“回吧。”他转身，率先向屋檐边缘走去，身影很快没入下方庭院的阴影中。
……
夜深，书房内只余一盏孤灯。
谢闵独自坐在木书案前，静默了好久。
才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，极小心地取出一物。
那一枚平安符。
却不是如月赠予的、缀着墨玉扣的精致物件。
这枚符用料是寻常的青色绸布，边缘以鹅黄色丝线锁边，针脚说不上细密均匀，甚至有些地方歪斜得明显，布料已被体温熨得柔软，边缘处更是被摩挲得微微起毛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沈青戈的针线活，果真……不怎么样。
谢闵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不甚齐整的线脚，冷硬的唇角轻轻地弯起。
他一直将它贴身揣着在身上。
今夜在屋顶见到她的那一刻，惊喜与痛楚同时攥住了他——青戈，你为何还要来？
他在心底无声地唤这个名字，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温柔。你这样……让我如何放手？
这些时日，他近乎残忍地逼迫自己回到那条既定的轨道。
每日陪在如月身侧，做足一个未婚夫婿该有的体贴与周全。
他千百次地告诫自己：谢闵，如月才是你将要明媒正娶的妻子，是皇上皇后亲自指婚、与你身份匹配的那个人。
更重要的是，她不仅救过你的命，更是与你命运相系，你别无选择！
他以为可以做到。至少表面看来，一切如常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有些东西，一旦认定了，便是万劫不复。
心给了出去，就再难收回，也再难容下旁人。
他与如月相识十年。十年里，她美丽、单纯，满心满眼都是他。
他们的对话，总是围绕着京中最时兴的衣料颜色，御花园里新开的奇花异草，或是哪家戏班又排了新奇的故事。
他总是温和地笑着，点头称是，耐心回应她每一个微小的问题与喜悦。
他也曾试着对她说起边关的风沙，说起战事的惨烈与将士的忠勇，说起他心底对太平的构想与隐忧。
可她总是未听几句，便泫然欲泣，紧紧抓着他的衣袖：“阿闵，不要再说了，那里听着就好可怕……我不要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，我去求姨母，再也不让你去打仗了，好不好？”
初时是感动于她的关切，次数多了，那份感动便化作无奈的沉默。
他不再与她谈论这些。在如月身边时，也只是剩下附和倾听。
直到遇见沈青戈。
她安静，恭顺，却自有风骨。
他甚至不需要多说什么，有时只是一个眼神，一声叹息，她便似乎能懂得他未尽的言语。
和她在一起，即便是相对无言的时刻，也能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松弛。
仿佛卸下了所有戒备与伪装，只是作为一个“谢闵”存在着。
那是他二十余年人生中极少体会过的安然。
她懂他。一个眼神，一个停顿，她便似乎能窥见他未尽的话语下隐藏的波澜。
她听他讲述边关故事时，会因将士的英勇而眼眸发亮，也会为战事的惨烈而眉心紧锁。
她甚至能顺着他的思路，提出些或许稚嫩却切中要害的想法，比如今夜关于边境长治久安的那些话。
他自幼性子孤僻冷清，不喜多言，与人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。
可唯独在她面前，那些话语会不由自主地流淌出来，变得“话多”。
他渴望与她说话，听她说话，哪怕只是最寻常的琐事。
看着她认真倾听的模样，看着她因他的话语而产生喜怒哀乐的表情，他便觉得，这漫长而孤寂的一生，能遇见这样一个人，能有过这样的时刻，或许……也算值得了。
……
又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，冬日的阳光洒在王府空旷的马场上，带来些许虚假的暖意。
如月兴致勃勃地拉着谢闵要去骑马。
不料她转身便遣人，将沈青戈与红绵也一并请了过来。
如月的心思不难猜。
红绵撇撇嘴，低声对身侧的沈青戈抱怨：“这大冷的天，巴巴地叫咱们来，陪着喝风看景么？姐姐，一会儿你也挑匹马跑两圈，上次见你骑马，那叫一个飒爽！”
沈青戈裹紧了身上的斗篷，轻轻摇头，“不了，今日身子有些倦，看看就好。”
她近来愈发谨慎，不想在任何场合成为焦点，更不愿在这样的情形下，与如月、与谢闵，再有任何不必要的牵扯。
如月请她们来，美其名曰“一同乐乐”，实则不过是想在离开京城、正式大婚前，再敲打她一番。
让她亲眼看看谢闵是如何待她的，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，熄灭任何不该有的念头。
马场中央，两匹骏马已等候多时。一匹是谢闵惯常骑乘的“追风”，通体雪白，神采飞扬；
另一匹，正是“小黑”，毛色乌亮，在冬日阳光下格外醒目。
谢闵利落地翻身上了“追风”，策马在场中跑了两圈。
马速不快，身姿却矫健沉稳，人与马浑然一体，自有一股沙场历练出的英气。
如月站在场边，眼中满是倾慕。
待谢闵勒马回转，靠近她们所立的角落时，她立刻扬起明媚的笑脸，声音又甜又脆地唤道：“阿闵！”
随即，她朝着马上的谢闵伸出双手，意图再明显不过——她要与他同乘一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