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凑近黑马耳边，用极低的声音又说了句什么，手指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马颈，然后将缰绳的一端，递到了如月手中。
“抓紧。慢一点，若有不对，立刻喊我。”他沉声嘱咐。
如月接过缰绳，脸上顿时绽开欣喜的笑颜，用力点了点头：“嗯！”
她试着轻轻抖动缰绳，黑马顺从地迈开步子，载着她，在谢闵的注视下，缓慢前行。
“阿闵！你看！”如月骑在马上，步履渐快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谢闵跟在几步之外，目光紧随。可黑马的速度却越来越快，他心头一紧，连忙上前。
如月似乎自觉掌握了要领，学着样子，双腿轻轻一夹马腹——黑马霎时提速，劲风扑面而来！
“凌霄…慢、慢一点！我害怕！”
如月没想到马儿会突然加速，声音发颤，俯身想安抚马儿。
“勒紧缰绳！”谢闵厉声喝道，大步追去。
如月慌忙去抓缰绳，可手指与鬃毛绞在一处，她失措地用力一扯——马儿吃痛，昂首嘶鸣，竟以更快的速度狂奔起来！
“阿闵！救命啊！”如月的哭喊声破碎在风里。
谢闵面色骤变，小黑速度极快，怕是追不上了。他转身便朝自己的马匹奔去。
场上只剩一道失控的黑色疾影，马蹄声如急雨般砸在地上。
红绵吓得魂飞魄散，尖声呼喊：“快来人啊！快来人啊！如月姑娘有危险——！那马疯了！！”
下人们也匆忙去叫人。
瞬间，马场就涌进好几个士兵，他们举起弓箭等待号令。
沈青戈慌忙上前，挡住弓箭手。“等一下！那马儿没疯！”
她知道小黑只是认生，又被如月揪住鬃毛。
“侧妃娘娘！救人要紧！”一个官兵说道。
沈青戈看着谢闵此时已经上了马，她知道他能救下如月，可是，一旦如月被他救走，那小黑只有死路一条。
她赶忙冲进马场，看着远处急奔的小黑。
沈青戈眼神一凛，在黑影卷着尘土即将掠过身侧的刹那，切入马匹奔跑的路径前方。
“小黑！”她大喊一声，将两根手指曲起，抵在唇边——
一声清越嘹亮的唿哨骤然响起，那调子很特别，短促而有节奏！
疾驰中的黑马耳朵倏然转动，高昂的头颅向她的方向偏了一瞬，奔腾的四肢虽未停下，但那股不管不顾的疯劲明显一滞。
“小黑！”沈青戈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她跑到小黑的正前方。挡住去路。
“吁——！”几乎是同时，她抬起右手，做了一个向下虚按的手势。
那手势干净利落，仿佛一道无形的缰绳凌空勒下。
奇迹发生了。
黑马喷着粗重的鼻息，又勉强冲了几步，但速度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，最终竟真的在原地踏着小步，在沈青戈身前渐渐停住，只是不安地摆着头，浑身肌肉仍因之前的狂奔而微微战栗。
马背上，如月早已面无人色，双手死死抱着马颈，浑身发抖。
沈青戈已快步走到马头旁，一手轻轻握住辔头下方，另一只手熟练地、一遍遍抚摸着黑马湿热的颈侧与肩胛。
她的动作轻柔，嘴唇微动，用只有她和马儿能听清的音量，极低地重复着几个安抚的音节。
黑马渐渐不再躁动，打了个响鼻，低头蹭了蹭她的手臂。
这时，谢闵才骑着“追风”赶到近前，飞身下马，将几乎虚脱的如月从马背上抱了下来。
如月哭着跌进谢闵怀里。
沈青戈却没有看他们。她依旧站在黑马身旁，指尖缓缓梳理着它凌乱的鬃毛，目光垂落，低低叹了一句，似责备，又似心疼：
“以后要听话…”
小黑彻底平静下来。蹭着沈青戈的手一动不动。
“没事就好，没事就好…”红绵上前，拍抚着如月的背心。
片刻，如月自谢闵怀中抬起头，泪眼朦胧地望向沈青戈，声音颤抖：“你叫它‘小黑’？”
沈青戈动作一顿，转身微微颔首：“如月姑娘见谅。我在府中闲暇时，曾骑过这匹马几回。当时不知它名‘凌霄’，便随口起了个简单好记的称呼。如今听来，自然是‘凌霄’更为雅致贴切。”
如月蹙起眉，回头看向谢闵，眼中那份劫后余生的依赖渐渐被失望取代：“阿闵…当初你为了我，才将它带回府中。它…它怎能容旁人随意骑乘？”
谢闵没料到她会在此刻如此质问，下意识看了一眼沈青戈。
是，这马确是为如月寻来的，可她不过一时兴起骑过一回，去年更是在府中住了一月都未曾想起它。他按下心绪，解释道：“你向来不喜骑射，带小黑来本是让你练手散心。你若介意，往后不让旁人近它便是；若仍不喜，明日我再为你寻一匹更好的来。”
“你也叫它‘小黑’！”如月盯着谢闵，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“如月姑娘！”沈青戈上前一步，声音清晰，“是臣妾僭越。臣妾一介武人，在府中闲闷难耐，才擅自骑了这马。姑娘放心，只需一日，我定能让它只认‘凌霄’之名！”
“不必了。”如月轻轻摆手，目光掠过不安踏蹄的黑马，又转向谢闵，“阿闵，你或许不知，在我们焰族，马若认主，便如缔结婚约，终生不渝。让旁人骑乘，如同…变了心。”
她眼圈微红，“这马…我不要了。”
谢闵沉默一瞬，道：“那明日，我命人再为你寻一匹更温驯称手的。”
他说完便看向四周，似欲结束这场纷乱：“今日就到此处。”
“阿闵！”如月却再次出声，她抬手，纤细的指尖直直指向安静下来的黑马，语气里是劫后余生的惊悸与不容转圜的决绝，“它方才，差一点就要了我的命！况且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护在马前的沈青戈，一字一句道，“这等见异思迁、轻易便认他人的畜牲，在我们焰族，是万万留不得的！”
“见异思迁”四字，像一根冰冷的针，所有人都知道这四个字说的是马也是人！
沈青戈心头剧震，正欲反驳，谢闵已沉声开口：“来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