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猛地看向谢闵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避开她的视线,续道:“将此马带下去…正法”
“王爷!”沈青戈踏前一步,声音拔高,“它何错之有?方才并非发狂,只是受惊!”
她转而直视如月,“如月姑娘,您袖口至今缠着它的鬃毛!若非情急之下扯痛了它,它怎会失控?”
如月侧过脸,只以苍白的侧颜相对,沉默却更具压迫。
沈青戈倏然转身,双臂张开,将黑马牢牢挡在身后。
马儿似有所感,在她身后不安地踏着步子。
她眼眶彻底红了,声音都在发抖,“王爷明鉴!小黑平日最是安分,是我……是我屡次去马厩寻它、骑它!错全在我!”
谢闵的眉头越蹙越紧,目光落在她倔强的脸上。他下颌线绷紧,声音听不出波澜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
“带下去。”
两名侍卫再不敢迟疑,应声上前。
如月此时已不再看向他们,仿佛身后的一切纷扰皆已与己无关。
她挺直脊背,步履平稳地转身离去,那背影在扬起的细微尘土中,透出一股疏离与冷然。
沈青戈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,心头蓦地一寒——此刻的如月,冷漠得让她心惊。
侍卫的手已即将触到黑马的辔头。
“别碰它!”沈青戈骤然回身,再次挡在两者之间,目光却直直刺向谢闵,“要动小黑,先杀了我。”
她再次带着哀求开口,“王爷,你怎能…不分是非…滥杀无辜!”
话音未落,谢闵凝眉,眼底不再犹豫。
他身形快如鬼魅,瞬息欺近,沈青戈甚至不及做出任何反应,便觉肋下一麻,浑身气力如潮水般退去,眼前发黑,软软向前倒去——
落入一个谢闵的怀抱。
谢闵一手稳稳接住她瘫软的身躯,另一只手已朝着侍卫挥下,命令简短而冷酷:“带走!”
他不再看那被押走的黑马,打横将沈青戈抱起,转身大步离去。
场中只剩下呆若木鸡的红绵,她望着顷刻间空荡下来的马场,又望望王爷离去的方向,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,张了张嘴,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……
“那马……当真被带走了?”如月捧着茶盏,轻轻吹开浮叶,抬眸问道。
“带走了,王爷亲口下令,说……正法。”红绵垂首应道。
如月呷了口茶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:“倒是没瞧出来,这位沈侧妃,胆子不小。敢在我面前这般护着。”
红绵忙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可不是嘛!她当时还敢拦在王爷跟前,口口声声不让杀。王爷动怒,一掌就把她劈晕了过去!”她边说边比划了一下,将事情渲染地简单粗暴,只为让主子听得痛快。
如月果然轻笑出声,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:“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。”
“她算什么东西,哪配跟姑娘您相提并论?”红绵连连附和,又顺着如月的心思往下说,“反正再过两个多月,她就得从王府滚蛋了,到时候跟这儿半点关系也不会有,也省得姑娘大婚之后,瞧见她碍眼。”
如月唇边的笑意缓缓收敛。她将茶盏轻轻搁回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眼帘微垂,再抬起时,眸底那点温软已荡然无存,只余一片幽冷的寒光。
“想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……”她声音轻缓,却字字如冰珠落盘,“未免太便宜她了。”
红绵被她眼中骤然迸出的厉色吓得心口一缩,喉头哽住,再不敢接一个字,只深深埋下头去。
……
沈青戈醒来,她只是静静地睁着眼,望向头顶虚无的帐幔,目光空洞,仿佛所有的神气都随着那一声令下被抽干了。
良久,一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落,悄无声息地没入鬓发。
是她害了小黑。
它是多么无辜…
恨意翻涌——恨自己此刻的无力,更恨那轻飘飘便决定生死、视生灵如草芥的冷酷。
如月那看似柔美的面容下,藏着的分明是与皇后、太子妃如出一辙的漠然与残忍,视万物为刍狗。
而谢闵……
心口传来一阵窒闷的失望。
她原以为他不同,以为他铁腕之下至少存着一份对生命的敬畏。可今日他那毫无转圜的“带下去”,击碎了她最后一点幻想。
……可转念一想——他也是身不由己啊。他的处境,他的谋划,哪一样容得下对一匹马的仁慈?他自己的命尚且悬于他人股掌,又能如何呢?
念及此,一股更深、更冷的寒意渗入四肢百骸。
若将来这天下,谢氏皇权处处受制于焰族,行事皆需看其脸色,那这王朝会走向何处?
底层的百姓,是否会如红绵那般,活得愈发战战兢兢、卑微如尘?
她闭上眼,不敢再想下去。窗外透进的光,此刻只让她觉得冰冷刺骨。
曼娘端着托盘走进来时,沈青戈已经擦干了脸上的泪痕,正倚坐在床头。
她脸色苍白,眼底却是一片清明。
“小姐,您一天未进水米了,多少用些吧。”曼娘将几样清淡小食放在床边矮几上,声音放得很轻。
沈青戈目光落在曼娘的脸上,开口道:“曼娘,去嘱咐咱们院里所有人,从今日起,诸事谨慎,小心行事。”
她的声音掷地有声,“不争不抢,低调本分,绝不可与任何人起冲突,哪怕是无心之失。”
曼娘微微一怔,随即从她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同寻常的凝重。
她立刻点头:“是,小姐。老奴明白,这就去一一叮嘱,您放心。”
看着曼娘匆匆退下的背影,沈青戈才轻轻吁出一口郁结在胸间的闷气。
她比谁都清楚,经过“小黑”一事,自己与如月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平衡已被彻底打破。
那不是一匹马的问题,那是面子,是权威,是某种不容挑衅的归属宣告。
她不仅“抢”了那匹马,更在众目睽睽之下,为了一个畜牲公然违逆了如月的意愿。
如月绝不会善罢甘休。小黑的死,恐怕只是开始。
那看似柔美的眼眸深处,已将她沈青戈钉为了必须拔除的眼中钉、肉中刺。
蜷起的手指微微收紧,抵着掌心…心中一片冰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