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沈青戈从花厅出来,沿着回廊没走几步,便听见侧前方书房内隐约传来争执之声。
“阿闵,你就依了姨母吧!”是如月的声音,带着哽咽,似是苦苦哀求。
谢闵的回答低沉模糊,听不真切。
“你这般坚持,又是何苦呢……”如月的声调愈发凄婉,透着无力。
沈青戈脚步一顿。虽听不分明具体为何事,但却听出谢闵和如月有了分歧。
她深知这府中处处耳目,更何况涉及王爷与未来王妃的争执,自己此刻出现在此已属不宜。
她垂下眼,悄无声息地后退了半步,对身侧的曼娘极轻地摇了摇头,示意噤声。
随即转身,循着另一条小径快步离去。
……
夜里,沈青戈被噩梦魇住,猛地惊醒坐起。
梦里谢闵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,脸色苍白如纸,一双眼睛却还睁着,空洞地望着她。
她抚着狂跳的心口,大口喘着气,冷汗浸湿了寝衣。
再无睡意。她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衫,走到窗边想透口气。
窗外起了风,枝叶簌簌作响,夜色却澄明异常——
她下意识抬头,一轮满月正当空,又大又圆,冰冷地悬在墨蓝天幕上,亮得惊人。
月亮?!
沈青戈浑身一僵,指尖蓦然攥紧了窗棂。
今日竟是十五!
谢闵!
她心跳骤然失序。不对,有如月在,她岂会坐视不管?
可白日争执的语调、弟弟所言大殿上无声的对峙、如月那句凄切的“你这又是何苦”……种种碎片猝然拼凑,一个冰冷的念头如闪电劈开迷雾——
若皇后以此相胁,若如月也劝说无果,若他依旧不肯低头……
那今夜,谁会给他焰丸?
沈青戈倒吸一口凉气,倏然转身。
没有时间细想了。
她迅速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裳,推门没入廊下的阴影里。
远处打更声隐约传来,沈青戈心头一凛——竟已五更天了!
谢闵怎么样了?
寒意彻骨的冬夜,她却急出了一身冷汗。
悄无声息地掠至南院墙头,院内一片死寂,窗门紧闭,透不出半点光亮声息。
或许……没事??
这侥幸的念头尚未落下,她便瞧见了那道如雕塑般矗立在门外的熟悉身影——燕峥。
若是顺利,此时早该尘埃落定,燕峥绝不会仍在此值守。
最坏的预感成了真。
“燕大人。”话音落下时,她已轻盈落于燕峥身前。
“侧妃娘娘!”燕峥抬眼,显然一怔,旋即抱拳行礼。这个时辰,他未曾料到她还会来。
“王爷他……?”沈青戈声音压得极低,目光却紧紧锁住房门。
燕峥沉默片刻,终是轻声叹了口气:“正如娘娘所料。”他摇了摇头,眉间紧锁,“焰丸未至,王爷……只能硬抗。”
果然。
还是来迟了。
“让我进去。”沈青戈指尖冰凉,声音斩钉截铁。
燕峥面露迟疑:“王爷方才熬过最凶险的一阵,此刻极为虚弱……”
“正因如此,”沈青戈抬眸,目光清亮,“我才更该进去。”
四目相对片刻,燕峥想起上一回月圆之夜,正是这位看似柔弱的侧妃娘娘陪王爷熬了过去。他终是侧身让开,低声道:“娘娘请。”
沈青戈不再多言,指尖轻推门扉,悄步没入那片浓稠的黑暗与寂静之中。
……
屋内一片昏沉,唯有清冷月色从窗隙漏入几缕,勉强勾勒出大概轮廓。
上次那幽诡的蓝光已然散尽,可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却仍盘踞在空气里,呼吸间都觉刺痛。
沈青戈心中酸胀,不敢细想他究竟如何了。
她摸索着,依着记忆来到石床前。
寒气更盛,贴着肌肤往骨缝里钻。
她知道谢闵就在那儿,可那一动不动的身影,竟透不出一丝活气。
“王爷……”她轻唤,声音在死寂中微颤。
没有回应。
她借着那点月光,俯身靠近。
谢闵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睫羽静垂,唇上毫无血色。
她颤着手探向他鼻端——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,似有若无,仿佛像将要死去一样。
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。
她不再迟疑,如同上次那般,迅速解开外衫,一件件褪下。
拔下发间仅有的簪饰。青丝如瀑泻下,披散在肩头背脊。
寒意立刻如针般刺上裸露的肌肤。
她踏上石床,那冰冷的触感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。
咬紧牙关,她缓缓在他身侧躺下,伸出手臂,轻轻环抱住那具冰冷僵直的身体。
刺骨的寒意星星点点渗入皮肤,却到底不如上次那般摧枯拉朽的酷寒——最凶猛的那一波寒毒,终究是被他独自熬过去了。
她将他搂得更紧了些,试图用自己单薄的体温,去暖那寸寸冰封的躯壳。
黑暗中,她心跳如鼓。
——她清晰地感觉到,身体深处那股奇异的暖流再次苏醒了。
不同于上回的横冲直撞,此刻它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,感知到紧贴的冰冷躯体,便自丹田处缓缓汇聚、升腾,如解冻的春溪般沿着经脉涓涓流淌。
所过之处,寒意虽在,却不再那般锐利难当。
她闭上眼,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冰冷的颈侧,双臂收得更紧,几乎用尽全力将他圈进自己怀中。
心念微动间,那股暖流竟似有所感应,流转的速度悄然加快,更温热。
这一次,她似乎……比上一次更能驾驭这莫名而来的力量了。
“闵……”她将脸埋在他冰凉的肩窝,呢喃低唤,声音里压着哽咽。
上一次,他寒毒正肆虐时,尚且能睁开眼看向她。
而这一次,他静默得如同沉入深潭,了无生息。若她能来得再早一些……
……
黑暗与混沌的深处,谢闵的意识被一丝温度唤醒。
那暖意正极其缓慢地、却又执拗地,融化着他躯壳内封冻的冰层。
一寸一寸,像是春阳化雪,温柔坚定。
青戈……
是了。是她来了。这般独特熟悉的暖意,他此生都不会错认。
他听见她带着哭腔的轻唤,感知到她落在他颈间的泪滴的温热,甚至能察觉那双纤细的手臂如何紧紧环抱着自己,柔软的手心带着暖意,抚过他每一寸僵冷的肌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