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回应，想睁眼，想告诉她“我没事”，可意识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缚在深渊，动弹不得。
还记得上一次，她为了护他，被反噬的寒毒侵袭，筋脉受损，疼得浑身发颤……为何还要来？为何总是这样……执拗又傻气？
他忽然发现…从她身上流淌过来的，不仅仅是驱散寒意的温暖。
他竟能清晰地感觉到，那些曾被寒毒摧毁、郁结滞涩的经脉，正在这股柔和力量的浸润下，生出一种麻痒的微妙生机，仿佛枯枝抽芽，于无声处悄然重建。
这感觉太过奇异。昏沉之中，他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峰。
沈青戈……你究竟是什么人？
不知过了多久，谢闵终于挣开沉重的眼帘。
第一眼所见的，便是偎在自己怀中那柔软的身躯——她始终紧紧拥着他，不留一丝缝隙，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与生机都渡给他。
这个傻姑娘……
心口蓦然被酸胀的暖意涨满，他抬起仍有些僵硬的手臂，缓缓地回拥住她，将她更深地按入自己怀里。
一声叹息混着无尽痛惜与怜爱，逸出唇畔：
“青儿……”
一滴温热的泪，不受控制地滑落，悄然没入她散乱的发间。
沈青戈在他怀中倏然一颤，猛地仰起脸。
映入眼帘的，是他深蹙的眉宇，和他那双映着她倒影的眼睛。
那眼中翻涌着的是那样深情的温柔。
而尚未干涸的泪痕，正沿着他苍白的脸颊，缓缓滑下。
沈青戈抬起手，指尖轻颤着抚上他的脸，替他拭去那抹湿痕。
“疼吗？”她声音很轻，千言万语哽在喉间，最终只问出这最直接的一句。
谢闵没有回答，目光细细描摹过她同样缺乏血色的脸，反问道：“你呢？”他看见了她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。
沈青戈摇了摇头，努力对他绽开一个浅淡的笑，却更显脆弱。“对不起……是我来晚了。”
谢闵心口一窒，叹息声逸出唇畔，带着无尽的酸楚与怜惜。
他不再言语，只是将脸深深埋入她温热的颈窝。环抱着她的手臂无声收紧，那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道。
他不许她这么说。
若可以选，他宁愿她永远不必涉足此地，永远不必知晓这彻骨的寒冷，更不必……为他流这一滴泪。
天色已微微发亮，青灰色的晨光透过窗隙，为昏暗的石室蒙上一层柔和的薄纱。
两人依然深深相拥。除却那刚刚退去的刺骨寒毒，此刻萦绕在彼此呼吸间的，是更难以言明的不舍与眷恋。
谢闵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，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暖。
这一刻，他终于清晰地触摸到那种暌违已久的“归属”——是令人全然放下戒备的心安，是心甘情愿的全身心交付，是哪怕瞬息…也不愿分离的贪恋。
若光阴就停在此刻，该多好。他闭上眼，近乎贪婪地想着。
“闵……”她在他怀中轻轻动了动。
“嗯？”他应声，气息拂过她耳畔。
“这一次……你定是又救下了很多人。”
谢闵闻声，稍稍退开些许，双手捧起她的脸，让她望进自己眼底。
他凝视着她，“你说……这值得吗？”
沈青戈望进他深邃的眼底，她抬起手，轻轻覆在他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上。
“你救下的，是边关可能枉死的将士，是乌兰部族里那些与你我一样，有父母妻儿、会哭会笑的普通人。”
她停顿片刻，指尖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宇，“这世间，有些仗不得不打，是为守护；而有些仗却不能打，是为慈悲。”
指尖缓缓下移，最终停驻在他心口。
掌心下，那颗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，承载着无法言说的重量与坚持。
“闵，这世间很多人问‘值不值’，算的是得失利害。可有些事，永远不能用利害得失来衡量。”她声音更柔了些，
“你站在那个位置上，扛起那些重量，因为你是谢闵，我知道你一定会这么做。”
晨光又亮了些，清晰地映出她眼中毫无阴霾的信任与怜惜。
“若还有下次……你会拦着我么？”他声音低哑，微微发颤。
“我陪着你。”她仰头望他，答得没有半分犹豫，眼中清澈坚定，如同许下一个早已深思熟虑的誓言。
谢闵长久地凝视着她，目光深得像要将她的魂魄也看尽。
喉结微动，所有克制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溃散。
他忽然低下头，吻住了她的唇。
唇瓣相触的瞬间，带着未褪的凉意，却顷刻被灼热的呼吸融化。
他吻得很深，很重，辗转之间，咸涩的泪水不知是谁的，悄然渗入唇齿交织的缝隙，融进这个滚烫而疼痛的吻里。
他的青戈懂他的固执。这认知比任何情话更诛心，也更让他沉沦。
沈青戈轻轻颤了一下，随即闭上眼，生涩地回应着他。
指尖无意识环过他的颈间，仰起的颈线脆弱而虔诚。
这一刻，所有的一切都被暂时抛却。天地间仿佛只剩彼此紧贴的体温、交错的气息，和这个迟来太久、裹挟着泪水与懂得的亲吻。
晨光无声漫溢，温柔包裹住石床上紧密相拥的两人，将影子融成完整的一团，再也分不清你我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两人才喘息着微微分开。
谢闵的指腹轻轻抚过她微肿的唇瓣，眼底是深浓的怜惜。
“青儿，跟着我……让你受了许多委屈。”他声音低哑，又想起那日大殿之上，她独自承受的所有难堪。
沈青戈摇了摇头，额头轻抵着他，声音笃定：“我从未在意那些。”
“青儿，”他唤她，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同，“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她抬起眼，望进他深邃的眸中。
“小黑……它没死。”
“没死？”沈青戈怔住，喃喃重复，似乎一时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。
“嗯，一直养在军营里，活得很好。”他指尖温柔地梳理着她颊边微乱的发丝，语气里带着宠溺，“过两日，我便让澜星将它接回沈府，可好？”
沈青戈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。
先是无声地流淌，随即嘴唇微微翕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却只溢出一声哽咽。
接着便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，将脸深深埋进他肩头，闷闷地哭出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