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一出，所有人面面相觑。
乌兰·赫哲眼眸微挑，却未发一言。
地上的假首领一愣，眼珠飞快转了几圈，随即拼命点头：
“在的！！自然是在的！！小的每年都参加启元节，王后娘娘祈福时，小的就跪在第三排！那场面，那庄重——小的这辈子都忘不了！”
他说得绘声绘色，涕泪横流的脸上甚至挤出一丝虔诚。
话音刚落，四周已响起低低的嗤笑声。
沈青戈勾了勾嘴角。哪里有什么启元节？不过是她随口编的。
她刚要开口戳穿——
“你个畜牲！”年长怀忽然厉声喝道，“就想着活命，也不听清楚，明明是落渊节！”
所有人都看向年长怀。一时四野噤声。
这情况，不言而喻——年长怀今日铁了心要给乌兰族定罪。
他常年驻守边境，对各部族的节日了如指掌，这点伎俩瞒不过他。
“对对对！”那假首领如获大赦，忙不迭地点头，“小的刚刚没听清，只想着活命。是落渊节！！那天王后娘娘站在前面！落渊节！”
沈青戈看着年长怀，心里一片冰凉。
这人，脸都不要了。
就是要明着往乌兰族头上扣屎盆子。
“可是……”
一个声音忽然响起，不紧不慢。
乌兰·赫哲淡淡扫过年长怀，又看向地上那人：
“我的额娘，三年前就不在了。”
话音落下，地上那人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疯狂摇头，冷汗如雨，猛地扭头看向年长怀，嘴唇哆嗦着就要开口——
“噗嗤——”
一把短刀破空而来，直直插入他的胸口。
他瞪大眼睛，口鼻冒血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而那把短刀的主人，正是年长怀。
他缓缓收回手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“事已查明，”年长怀冷声道，声音比刀刃还寒，“确系有人冒充乌兰部族，冒犯我大昭领土。”
他顿了顿，脸色铁青，却仍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。
“来人！所有奸人一并带回，严加审讯！”
“是！”
身后的士兵轰然应诺，将被绑的俘虏一个个押起来，朝大营方向而去。
年长怀转过身，看向乌兰·赫哲，双手抱拳，脸上挂起一丝客套的笑：
“乌兰王子今日相助，我年长怀感激不尽。”
乌兰·赫哲看着他，目光沉沉的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半晌，他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年将军客气。”
随即，他策马转身。
不能再多待了。
今日这局面，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。
年长怀当着他的面杀人灭口，摆明了是在告诉他——就算你明知是我做的，你也拿我没办法。
乌兰·赫哲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
此刻撕破脸，对谁都没有好处。
今日，他乌兰族暂时算是安全了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今后——
他策马走出几步，忽然顿住。
最后，他偏过头，深深看了年长怀一眼。
可那一瞬间，年长怀唇边那客套的笑意，莫名僵了一僵。
乌兰·赫哲收回目光，双腿一夹马腹。
马蹄扬起尘土，渐渐远去。
……
沈青戈趁乱匆忙赶回布帐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，外面就传来伙房王伯的大嗓门。
“李七！”
她心头一紧，旋即压低嗓子应道：“诶！王伯！咳咳——”她故意咳了两声。
“前面叫了你两次怎么不应？”
“哦……我烧退了，但又拉肚子了，多跑了几趟茅厕！”沈青戈隔着帐门答道。
“屁事真多！”王伯在外头啐了一口，“都歇了三天了，明天该出来干活了！”
“好！咳咳……好，王伯！明天应该好得差不多了！”她连忙应承。
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沈青戈侧耳听了一会儿，确认无人，这才起身，利落地换好衣服。掀开帐帘，闪身没入夜色。
营地里比往日安静。
许是今夜刚押回来那批犯人，多数将士都被调去看守，巡逻的人少了大半。
等了很久。
后半夜，沈澜星才从年长怀的大帐方向走来。
他掀开帐帘的刹那，一个黑影倏地窜到他身前。
“阿姐！”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，并不意外——他知道，她一定会来。
沈青戈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，确认无人跟随，才拉着他在帐内坐下。
“年长怀怎么说？”她直入正题。
沈澜星低下头，沉默片刻。
“此劫算是过了……”他叹了口气，声音闷闷的，“可后面怕是……阿姐，那批犯人，活不到京都。”
沈青戈没有意外。她伸手，在弟弟肩上拍了拍，
“澜星，他们就算活着到了京都，也没有用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年长怀后面的人——是皇后。”
沈澜星猛地抬头。
昏暗的帐中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，那里面翻涌着震惊，还有一丝来自本能的惶然。
“阿姐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怎么办？”
他从未有过这样深的无力感。
他是沈澜星，是军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，是敢在阵前单挑敌将的沈统领。可此刻坐在黑暗中，他却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。
沈青戈看着他，“走一步，看一步。”
她说的实话。他们太渺小了，渺小到连棋盘上的棋子都算不上。
沈澜星苦笑了一下。
“阿姐，”他忽然换了话头，“我还以为今天活不成了。没想到……你能把乌兰·赫哲找来。”
沈青戈眸光微动，“如果你今天活不成，”她说，“整个乌兰族也就活不成了。”
她看着沈澜星，声音放缓：“赫哲王子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。今天死的可以是沈澜星，也可以是张澜星、周澜星——都只是灭掉乌兰族的借口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沉下去。
“可是今天，你坏了他的好事。年长怀不会善罢甘休，往后……只怕不会轻易放过你。”
沈澜星垂下头，帐中昏暗，看不清他的神情。只有身侧拳头默默攥紧。
沉默片刻，他忽然抬眼，一把抓住沈青戈的衣袖。
“阿姐！”那声音急切，“我去找四王爷！他是好人——他能救我们！”
沈青戈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最后终于开口，
“他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也很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