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,沈青戈走到帐帘处,忽然停下。
她没有回头,只侧过脸。
“澜星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,“这次冒险给我送信的……是永嘉。”
话音落下,她掀帘而出,身影没入夜色。
沈澜星怔在原地。
帐帘晃动,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明灭不定。他却像是被定住了,一动不动。
永嘉。
那两个字在脑海中炸开,又缓缓沉淀下来,落在心口某处,烫得生疼。
等回过神来,帐中已只剩他一人。
他慢慢抬起手,用拳头抵住心口。
那里跳得厉害。
脑海里,那个活脱脱的少女又浮了上来——一双眼睛弯成月牙,笑得那样明媚,像是春日里最暖的那一束光。脆生生地叫他“沈澜星!”
他闭上眼……永嘉!
……
战报传回京都时,皇后正倚在软榻上饮茶。
内侍躬身呈上,她只扫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
“废物——!”
她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,瓷片四溅,热茶泼了一地。那张战报被她团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。
“这点小事都做不好!”
太子妃如雪忙上前,捡起战报,打开扫了几眼,心下了然。
她轻轻抚着皇后的背:“母后息怒。乌兰族还能蹦跶几天?年长怀既然立了军令状,必有他的把握。”
如月也凑过来,柔声劝道:“是啊,姨母。我们焰族只需坐享其成便好。早晚的事,您别气坏了身子。”
她伸手替皇后揉着肩膀,“等阿闵回来,调来重兵,一切就好办了。”
太子妃如雪扫了她一眼,唇角微微勾起。
“妹妹这是在做梦呢?”她的声音带着讥讽,“要是四弟在,只怕半点动不了乌兰族——他那性子,你还不知?”
如月手上动作一顿,脸色微变:“姐姐这是何意?”
“何意?”如雪轻笑一声,“字面意思。”
如月压下火气,声音却已带了三分冷意:“我与阿闵成婚后,他自会听我劝言。他性子是拗,但从未驳过我的意。何况这关乎家国大事,姨母和我都是焰族血脉——他怎会坐视不管?”
她话音落下,殿中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知道,太子之位不过是虚设。真正让皇后忌惮的,是那个手握兵权、从不买账的四皇子谢闵。若他真想,废太子,不过是弹指之间。
如雪冷笑出声。
“这婚都跑了,还没驳过你的意呢?”
她看着如月,敛去笑容:“如月,我劝你清醒一些。”
如月脸色涨红,眼眶瞬间湿了。
她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辩不出来——谢闵逃婚的事,是她心里最深的刺。
她低下头,声音软下来,带着几分委屈:“姨母……”
“好了!”
皇后终于出声,声音不大,却让两人齐齐噤声。
殿中安静下来。
皇后长叹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“焰族的兴衰,就在我们手上了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又缓又沉,
“成了,我焰族一统天下,盛世空前。中原的秀美山河,皆在我们掌中。”
她睁开眼,目光望向虚空,像是望向很远的地方,“不成……将来的焰族,就继续风餐露宿,游牧为生。只怕再也没有机会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等了近三十年了。”
“母后……”
“姨母……”
如雪和如月同时出声,一左一右扶住她。
皇后摆摆手,神色渐渐冷下来。
“罢了。”她看向如雪,“拿纸笔,传信给年长怀。”
如雪端坐案前,执笔,墨汁在砚中缓缓晕开。
皇后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们。
“告诉年长怀——”
此刻,她声音带着寒气。
“尽快找出乌兰部族的破绽。在焰族举兵之前,找个合理的由头,必须让乌兰族没有全身而退的能力。”
如雪的笔尖一顿,随即继续书写。
“不惜一切代价。”皇后一字一字咬得很重,“死多少人,没关系。”
殿中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“他在军中布下的暗卫,都要嘱咐清楚——”皇后转过身,目光落在如雪笔下的那页纸上,“谢闵如果下兵符阻止攻打乌兰,在兵符传出去之前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可以提前杀了他。”
如雪的笔尖猛地一颤,一滴墨落在纸上,洇成一团墨渍。
她抬起头,看向皇后。
皇后也在看她。
四目相对,没有人说话。
片刻后,如雪低下头,换了一张新纸,重新落笔。
如月站在一旁,脸色微微发白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。
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:
“这一次,一定要成。”
笔尖游走,墨迹渐干。
那一行行字,沉甸甸的,像是压着几十年的等待,和无数条命。
“姨母……”
如月上前一步,声音微微发颤,“我可以试着去劝劝阿闵……他……他未必不肯听我的。”
她不想他死啊。
皇后看着她,眸光沉沉。
“他是我的儿子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但我生下他的那一刻起,他便不只是我的儿子——他是我焰族的棋子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眸看向如月:
“这颗棋子,若听话,便是我儿。若不听话——就必须死。”
如月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她慢慢低下头。
如雪上前一步,将写好的信笺仔细折好,收入袖中。
她转过身,看向如月。
“妹妹,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丝凉意,“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。你我从小学的,不正是这个道理?”
她走近两步,抬手理了理如月鬓边散落的碎发,动作轻柔,话却像刀子:
“切勿让儿女私情,耽误了家国社稷。”
她收回手,唇角微微扬起。
“他谢闵若不能与你同心——那要他,何用?”
如月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烛火在她脸上投下光影,方才那份忧怆,此刻都一点一点敛去。
过了一会儿,她的脸渐渐冷了下来。
她抬起头,看向皇后。
“姨母放心。”她的声音平稳了许“家国为重,如月心里,自有思量。阻我焰族者…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