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沈青戈拖着虚脱的身子，一步一步走去。
营地外，她徘徊着。脑子里一团浆糊。
直到看见营房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笼，她才猛然想起——她根本没有暴露身份。她还是李七。
边境到底发生了什么，她一无所知。澜星是死是活，她得知道。
营门处没人拦她。夜里进出的杂役不少。
刚走到伙房门口，迎面就撞上拎着水桶出来的王伯。
王伯吓了一跳，水桶差点扔出去：“李七！你干什么去了？！两天都没见你！”
沈青戈抬起头，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——手上全是泥，越抹越花：“哦……昨日，看见一只野兔子，想着给将军统领们改善改善……就追着跑，结果追迷了，刚刚才找着回来的路。”
王伯打量着她那灰头土脸的模样，倒也没起疑，只是啐了一口：“你个憨货！为只兔子命都不要了？”
他凑近一点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我还以为你怕打仗，跑了呢！”
“打仗了？”沈青戈心头一紧。
“打个鬼！”王伯左右看看，“变天了！变天啦！你小子小心点，别稀里糊涂被人当逃兵办了。”
“变天了？”沈青戈一愣，脑子里飞快转着，“那……年将军打赢了吗？”
王伯瞪她一眼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嘘！年将军被抓起来了！”
“谁抓的？”
“燕大人！！”王伯说着一拍大腿，“嚯，你是没见着，今儿下午大营里可热闹了——燕大人带着兵符来的，说年将军那兵符是假的！当场就给人按地上了！”
沈青戈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：“燕峥大人来了？”
“嚯，你小子还知道燕大人呢？”王伯瞅她一眼，“来了，一来就把年将军拿了……”
沈青戈打断他，手指攥紧袖子，“王伯……那沈统领呢？”
王伯叹了口气，摇摇头：“沈统领啊……伤得太重了。抬回来的时候，脸白得跟纸似的，血都把衣裳浸透了。我听前头的人说……”他又叹了口气，“怕是凶多吉少喽。”
沈青戈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王伯后面说了什么，她一个字也听不见了。
“李七？李七！”王伯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，“你小子发什么愣？”
沈青戈回过神来，扯了扯嘴角，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她说，声音飘忽，“王伯，我先回去歇了。”
她转过身，一步一步朝那顶破旧的布帐走去。
身后，王伯还在嘀咕：“这憨货，追兔子追傻了吧……”
……
营地里，有一处营帐灯火通明。
那是伤兵营最大的那顶帐篷，此刻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。
伙房收到烧水的通知已经送来三趟，一桶桶热水抬进去，换出一盆盆刺目的血水。
沈青戈和另一个伙夫抱着空桶，在帐外候着。
夜风很凉，她的后背却全是汗。
帐帘不时被人掀开，每一次掀动，她都要拼命压住自己往里看的冲动。
一盆血水泼在不远处的地上，洇开一大片暗红。
又有人抱着一堆东西出来，那原本该是白色的布条，此刻却浸透了鲜血。
紧接着又是一团衣物，她认出那是军服的样式，整个被血浸透，红得刺目。
她的弟弟在里面。
沈青戈死死攥着桶沿。
她咬着嘴唇，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压回去。
“水！再送一桶热水！”
帐内传来急促的喊声。她身边的伙夫应了一声，提起桶就往里冲。
沈青戈也想跟进去，可脚刚抬起来，就被另一个出来的亲兵撞了一下。
“让让让让！别挡道！”
她踉跄退后一步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帐帘落下。
澜星……
终于，里面安静下来。
帐帘掀动，军医从里面走了出来。他满脸疲惫，手上的布巾还沾着血，边走边擦拭。
沈青戈顾不得其他，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——
“你疯了？！”
身旁的伙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，把她硬生生拉回来。
他瞪着眼睛，压低声音道：“那是军医！你一个伙房杂役往前凑什么凑？想挨板子？”
沈青戈这才回过神来，心跳得像擂鼓。
她胡乱编了个理由：“前几日我给统领送过饭……他赏过我……我、我就是想问问，用不用熬点补汤……”
伙夫愣了愣，手上的劲儿松了。他上下打量她一眼，哼了一声：“行啊李七，还知道攀高枝了？”
沈青戈没再理他，目光紧紧追着军医的身影。
军医走出几步，便被一个人拦住——是燕峥。
他站在帐外的灯火下，面色沉沉，显然一直守在这里。
“人怎么样？”燕峥的声音显得急切。
军医叹了口气，拱手道：“回燕大人，没伤及要害。但失血太多了……身上几处刀伤，最深的那道险些刺穿肺腑。”
“先生的意思是？”
沈青戈站在几步之外，她屏住呼吸，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军医沉吟片刻，道：“沈统领这几日……还是很危险。外伤已处理妥当，但他失血过多，身子太虚。需尽快找到补气血的良药，否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但所有人都懂那未尽的话。
“哪里有？”燕峥追问。
“京都这种草药并不稀奇，太医院里多得是。”军医顿了顿，抬手指向远处，“但此处偏远，药匮难寻。不过……”
他指向夜色中若隐若现的一座山影，那山峰在月光下显出幽暗的轮廓，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“那是落日山，三国交界之处。听闻有人在那山上挖到过一种草药，叫做归元草。若能寻得，沈统领便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归元草？”燕峥重复道。
军医点头：“花色通红，花心是紫蕊，形如铃铛，极好辨认。只是……那花长在山顶极寒之地，险峻难攀。加之又是三国交界，常有流寇出没，寻常人不敢上去。”
燕峥听完，毫不犹豫地抱拳道：“无妨。救人要紧，我这便命人前去。”
军医拱了拱手，又叮嘱了几句用药的禁忌，两人一前一后离去。
沈青戈站在原地，死死盯着远处那座隐没在夜色中的山。
归元草。花色通红，花心紫色，长在山顶。
她记下了。
“李七？”
身旁的伙夫左顾右盼，喊了两声没人应。他挠了挠头，嘀咕道：“这小子……刚才还在这儿呢，跑哪儿去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