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风疾驰而至,在营门前猛地收住蹄子。
燕峥和侍卫们都在大营之外候着,待看清马背上的人,慌忙跪了一地。
谢闵没有理会,一夹马腹,径直闯入营中。
此时夜色已深,但大营里仍有不少将士走动。火把的光芒将他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——
四王爷纵马而来,身前还坐着一个人。
众人愣住,纷纷侧目。
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,谢闵已经翻身下马。他双脚落地,转身便将马背上的人打横抱起——
沈青戈猝不及防,轻呼一声,下意识揪住他的衣襟。
“你放开我,我自己走——”她压低了声音,在他耳边急道。
“别动。”谢闵低头看她一眼,语气不容置疑。
沈青戈僵在他怀里,不敢再动。
她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,像无数根针扎在身上——恨不得把脸埋进他胸口里去。
可谢闵似乎浑然不觉。
他就那样抱着她,大步流星地穿过校场,径直朝他那顶军帐走去。
所过之处,鸦雀无声。
有人手里的兵器差点掉在地上,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拢,还有人下意识揉了揉眼睛——他们是不是看错了?王爷怀里抱的……是那个伙房兵?
“那是……伙房的李七??”
“我眼花了?王爷怎么……”
“你还别说,我以前看那小子就挺秀气的。”
“嘘!不要命了!”
谢闵充耳不闻。
他抱着沈青戈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,眼睛此刻只低头看着怀里的人。
帐帘掀开,又落下。
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。
沈青戈被他轻轻放在榻上,这才敢抬起头来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照亮那双沉静的眼睛。他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起,那笑意里竟带着几分少年般的满足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沈青戈嗔道:“今晚将士们就该传开了——四王爷有断袖之癖。”
谢闵轻笑一声:“那明日我就把你带到他们面前,让他们好好看看,我抱的是谁。”
“不行!”沈青戈连忙急声制止,坐直了身子,“传到皇宫里怎么办?”
谢闵握住她的手,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。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——起身在她脸上亲了一下,没说话。
沈青戈愕然,脸红着刚要说话。
这时,帐外传来燕峥的声音:“王爷!”
谢闵闻声站起身,“我出去一下。”
说罢他掀帘而出。
帐外,燕峥就站在那里,身后是沈澜星。此刻这小子正踮着脚,探头探脑地往大帐里张望,脖子伸得老长。
谢闵看他一眼,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站,挡住他的视线。
“你阿姐今晚有要事与我相商。”他的语气平静,“你先随我和燕峥去议事。你若找她有事,明日再说。”
沈澜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垂下头,闷闷地应了一声:“是……”
几人抬脚往囚帐方向走去。
走了几步,谢闵忽然顿住。
他侧身,对守在帐门口的侍卫低语了几句。侍卫连连点头,抱拳领命。
谢闵这才抬脚离开。
……
没一会儿,帐帘被轻轻掀开。
两个侍卫抬着一大桶热水进来,热气腾腾,水雾氤氲。
他们目不斜视,小心翼翼地将木桶放置在屏风后面,又添了两小桶热水在旁边。
为首的侍卫垂着眼,抱拳道:“那个…”
他竟不知怎么称呼这个伙房兵,身边一个侍卫上前替他开口:
“王爷吩咐的热水已经备好。小的们就在门外候着,有事随时吩咐。”
说罢,将一套干净的兵服放在榻前。两人低头退了出去,帐帘重新落下。
沈青戈坐在榻上,看着那桶热气腾腾的水,一时有些怔住。
她蹲下身,透过蒸腾的水汽,看向水中的倒影。
水波微微晃动,映出一个蓬头垢面的人——头发乱蓬蓬的,还挂着一个枯叶,脸上也花得不成样子,泪痕混着泥污,横一道竖一道,连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。
这还是她吗?
沈青戈盯着那个倒影,忽然腾地一下红了脸。
这副样子,方才就那么被他抱了一路,被他看了那么久,他还亲了她……
她把脸埋进掌心里,耳根烧得厉害。
是该好好洗洗了。
这段时间躲在伙房的布帐里,平日里只能趁着夜深人静,就着半盆冷水小心地擦拭,从不敢弄出半点声响。
像这样痛痛快快地洗一回热水澡,已经不知道是多久前的事了。
她伸手解开发带,散落的头发披在肩上。
水汽氤氲,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思绪万千…
沈青戈不知道谢闵真的想到对策了吗?是寒毒解了吗?
她有太多的问题要问他。此刻的心情乱七八糟的。
如果真的像他说的,他们是不是可以永远在一起了……
……
谢闵回来的时候,沈青戈正坐在榻前梳头。
那套崭新的兵服有些宽大,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指尖,肩线松松垮垮地垂着,越发显得她瘦小。
谢闵站在帐帘处,看得出了神。
水汽还未散尽,昏黄的灯火笼在她身上,她整个人都显得那样温柔。
她侧对着他,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,半干不干,发梢还有些潮湿。
她梳得很慢,木梳从发顶滑到发尾,一遍,又一遍。
谢闵走过去。
他在她身侧坐下,什么也没说,只是伸出手。
沈青戈手一顿,木梳被他轻轻抽走。
她没回头,也没说话,只是垂着眼,任由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。
木梳重新落下来,比她自己梳时还要轻。从发顶,到发尾,一下,一下。
发丝柔柔的,滑滑的,从他宽大的掌心间流过。
谢闵梳了一会儿,忽然停下来。
他拢起她一绺头发,拿起来,凑到鼻间,轻轻闻了闻。
是……她的气息。
他闭上眼,又闻了一下。
沈青戈抬头看向他,脸色已经绯红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却忽然愣住了——
这时她才终于看清,他已经换下了那身冰冷的铠甲,身上是一件月白色的常服,衬得整个人清俊而温和。
而他的头发……
竟也有些潮湿,几缕碎发贴在额角,像是刚洗过不久。
“你……”她顿了顿。
“在军营那边洗的。”谢闵看出她的疑惑。
沈青戈怔住。
所以方才他出去,不只是和燕峥商量战事,还绕道去把自己也收拾了一遍?
想到这里,脸又烫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