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戈也不知自己怎么走回大帐的。
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帐帘被掀开又落下，熟悉的步伐由远及近。
谢闵追了上来，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。
谢闵走上前，从身后轻轻环住她。
他就这样抱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良久，沈青戈听见他在身后低低地叹了口气。
“青儿。”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，“你那碗姜汤里，我让人放了安神散。”
他终于解释。
“你准备那个边帐的时候，我就站在外面看着。我知道你为我做的一切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。
“可我舍不得你受苦…”
沈青戈的眼眶红了，却依旧没有说话。
谢闵将她转过来，面对自己。
他的脸色苍白，眼底有血丝，只是看着她，目光里满是心疼。
“青儿。”他抬手，拇指轻轻抚过她的眼角，“你有什么想问的，就问。”
沈青戈抬起头，对上他的眼睛。
“那如月呢？”她问。
谢闵的目光没有躲闪。
“我没去找她。”他说，语气平静，“是燕峥自作主张。他怕我死，背着我去求了如月。”
“可你吃了焰丸…”沈青戈冷冷问道。
谢闵垂眸，顿了顿：“青儿……燕峥说的并非毫无道理。三皇兄这几日便会抵达北疆。我若因寒毒拖垮了身子，对战事也是不利……”
沈青戈的睫毛颤了颤，没有说话。
谢闵抓住她的肩膀，声音低下去：“只一次，青儿！就这一次。”
下一瞬，他握住她的手，贴在自己心口。那心跳一下一下，沉稳有力。
他看着她：“是我不好。”
沈青戈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。
“闵……你随时可以改变主意。煜族的仇，我自己去报——”
谢闵伸手，将她揽进怀里，箍得紧紧的。
“别胡说。”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顶，“青儿，我怎会改变主意？攻打焰族不仅仅是为了煜族，更是为了天下百姓。我说过，我不惧死。”
沈青戈的眼泪落得更凶了。
谢闵抱着她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，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平息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沈青戈从他怀里抬起头。
“闵……”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，“如月是焰族人，不得不防。若她知道你和乌兰联合要攻打焰族……”
谢闵勾起唇角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：“好，我防着她便是。”
他答得简单，眉眼间甚至有几分纵容的笑意。
沈青戈却垂下眼。
只觉浑身冰凉。
——他骗了她。
就在方才，在如月的帐外，她亲耳听到了——
如月的哭泣声隔着帐帘传来，断断续续：“阿闵，你放心……我如月不是不明事理之人。焰族虽然是我的母族，但也有嗜血蛮夷之辈……你若铲除他们，也是为我焰族除害……”
原来如月都知道了。知道大昭即将出兵焰族……他竟这样信任她！
而她句句都是为谢闵着想，句句都是善解人意…
那一刻，沈青戈只觉得自己站在帐外，是那样多余。
……
她抬起头，从腰间取出那枚焰丸，托在掌心，递到他面前。
谢闵的目光落在那颗小小的红色药丸上，瞳孔骤然一缩。
“哪里来的？”他的声音沉下去，带着急切。
这颗药丸他太熟悉了。从记事起，他就靠这种东西活着。每一次寒毒发作，每一次痛不欲生，都是这颗红色的药丸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。
沈青戈看着他，缓缓开口：“闵，还记得上次在四王府，你寒毒发作没有焰丸，一个人苦苦挨着的那夜吗？”
谢闵眸光微动，抬起眼看她。
“记得。”他握住她的手，放到唇边轻轻一吻，声音低沉，“最后你来了。”
“但那个时候，如月手里就有焰丸。”沈青戈一字一句道，“有很多颗。”她终于说出来，她不想等了。
谢闵的动作顿住了。
“这是小玉无意间从她那里得来的。”沈青戈继续说，目光定定地看着他。
谢闵低下头，看着她掌心的那颗焰丸。
红色的，小小的，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他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闵。”沈青戈轻声说，“若她真的心悦于你，怎舍得让你白白受那寒毒之苦？”
帐内陷入一片寂静。
谢闵盯着那颗焰丸，眉头一点点拧紧。他伸手，将那药丸拈起来，凑到烛光下端详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良久，他开口，声音有些涩。
“……如月生性懦弱，母后的旨意…她不敢忤逆。”
那一瞬，沈青戈猛地退后一步，不可置信地看着谢闵。
“青儿！”谢闵知道她又以为自己为如月辩解了，慌忙解释，“刚刚，如月与我说了此事！她后悔当初的懦弱胆小。如果让母后知道了她偷偷给我焰丸，她会受罚…”
他看着沈青戈越退越远，又紧跟几步。“我马上派人送她走！”
沈青戈抬手拦住他。
她看着他，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。
“谢闵。”她叫了他的名字，“如果我说，你心里那个善良的如月，是个心狠手辣、草菅人命的人，你会信吗？”
谢闵眉头微蹙。
“还记得小黑吗？”沈青戈的声音发紧，“那匹马，只因我骑过，她便要杀了它。还有——你没发现你府上服侍过她的奴婢，少了吗？”
谢闵扶住她的肩。
“青儿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，“如月在焰族长大，礼数会有不周，对待下人奴婢也不够慈爱，确实少了些悲悯之心。”
沈青戈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为何你这么信她？”她问。
谢闵沉默了一瞬。
“青儿，如月为了救我，以身涉险，差一点葬身于狼群之中，为我寻得生机。”
他凝眉看着她，“那时她只有十几岁。一个十几岁的姑娘，为救人敢与狼群对峙——这样的人，能坏到哪里去？”
沈青戈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双写满笃定的眼睛。
十年。
十年相伴，生死相托，救命之恩——这些，是她拿什么也换不来的信任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谢闵蠢，不是他看不透。
是那十年的情分太重，重到他不愿去想、不敢去疑。
如月在他心里，早就刻成了一个样子——善良的，软弱的，为他拼过命的。
她说什么，都没用。
沈青戈垂下眼，轻轻抽回被他握着的手。
胃里忽然一阵翻涌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冲出来。
眼前的光线一寸寸暗下去，谢闵的脸在视野里渐渐模糊。
她撑着最后一丝清明，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——
“马上…送她走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身子便软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