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戈醒来的时候，外面天色已经漆黑一片，大帐里点着昏黄的灯。
她缓缓睁开眼，入目是熟悉的帐顶。
身后传来沉稳的心跳声——谢闵一直拥着她。
“醒了？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说罢，他抬手轻轻捋顺她脸颊边凌乱的碎发，动作温柔。
沈青戈没有动。她竟昏睡了一整天。
“青儿……一天没吃东西了，来，喝点粥。”谢闵说着就要起身，榻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碗粥，还冒着热气，显然是备着等她醒来。
沈青戈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。
胃里忽然又是一阵翻涌，酸水直往上冒。
她偏过头，干呕了两声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：“拿走……”
谢闵慌忙放下碗，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。待她平复些，他重新将她拥进怀里，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“我的青儿……”他在她身后低低地唤，脸颊轻轻蹭着她的发丝，声音抑制不住地轻颤，“你要当母亲了。”
沈青戈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她忽然转过头，看向他。
谢闵的眼底映着烛光，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。
他抬手，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，掌心温热。
“军医把过脉。”他的声音低低的，“你有了身孕。我们的孩子。”
沈青戈怔住了。
她低头，看向自己的小腹——那里有一个孩子，她和他的孩子。
眼眶忽然就热了。
帐内沉默了很久。谢闵和沈青戈谁也没有说话。
这个孩子，并没有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喜悦。
谢闵蹙着眉，低头看向怀里人的侧颜。烛光映在她脸上，看不清神情。
他不知道还能陪她多久。
三年，那是一个人能够承受寒毒的最大期限。三年够做什么？够看着孩子出生，够听孩子叫第一声爹，够教孩子走路说话——然后呢？
他不敢想。
还有更怕的。
这个孩子，会不会遗传他的寒毒？
从一出生就要承受他承受过的那些苦？在每个月圆之夜，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，冷得发抖…
他不是一个好夫君，也不是一个好父亲！
谢闵的手无意识地收紧，将她拥得更紧了些，“青儿，对不起…”
沈青戈靠在他怀里，她感觉得到他心里压着多少东西。
一双大掌抚上她的手，紧紧攥住。
“青儿……这个孩子，若不想留……就不留了吧。”
怀里的人明显一僵。却没有说话。
“我怕……他会遗传我的寒毒……”他的声音发着抖，“若你想留着也无妨。等打完这一仗，我会搜集天下所有的焰丸，让他能吃上几年……直到你找到解毒的法子……”
沈青戈脸颊一凉。
她知道那是谢闵的眼泪。
这一瞬，心揪得生疼。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“……留着也好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拢着她的手却始终不曾松开，“等我没有了，你也有个伴儿。无论男女，一定要教他习武，等他长大了……就可以保护他的娘亲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青儿……只是苦了你……”
说罢，他将脸埋在她的发间。
沈青戈此刻早已泪流满面。
她转过身，一头扎进他的怀里。
她有好多话想对他说。
想告诉他，那是他们的孩子，是他的骨肉，她怎会舍得不要。
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襟，她只是把自己埋得更深，更深。
她其实早就想好了。
她是煜族人。蓉妃可以解了三皇子的寒毒，她一定也可以。
没有焰丸没关系，她会用自己的血、自己的骨、自己身上所有的东西，哪怕是心！！一样一样去试。
她会陪他走到毒解的那一天。
千言万语，化作呜咽声回荡在夜色中。
窗外月光如水。
两个人就这样抱着，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……
天光微亮，谢闵替沈青戈拢了拢被子。
“想吃什么？我让伙房做给你吃。”
沈青戈坐起身，只说了一句话：“如月……送走了？”
谢闵一怔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嗯。”他应道，没有多解释，“昨日就送走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沈青戈拽住他的衣袖，抬眼看他。
“闵……你信我。”
她眼神真挚。
昨夜孩子的事让她想明白了。纠结如月是善是恶，纠结他信谁更多，都没有意义。眼下最重要的，是尽快打赢这一仗。
越快越好。
打完仗，她就可以安心养胎，安心生孩子，安心用自己的一切去找解毒的法子。
在这之前，一切对战事不利的人和事，她都不必理会。说不通谢闵，就先不说。把人弄走，不搅乱战局便好。
至于真相——
以后，慢慢来。
谢闵看她若有所思，眸光微动。
他俯下身，在她额上落下一吻。
……
谢闵走后，沈青戈看着小几上的食物还是犯起了恶心。
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，深吸一口气，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些。
不远处，燕峥正站在那儿，似乎在清点物资。
看见她出来，他的动作顿了顿，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，继续低头核对手中的册子。
沈青戈停下脚步。
她感觉得到——那道目光虽然移开了，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抵触还在。
燕峥走过来，还像从前那样上前行礼，也没有主动开口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用沉默划出一道界限。
沈青戈看着他，“燕大人，有什么话不妨直说。”
燕峥站在原地，沉默了一瞬，终于抬起头看向她。
“夫人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有些涩，“末将斗胆问一句——如今，您有了王爷的骨肉，您也希望王爷能活下去吧？”
沈青戈没有任何犹豫：“当然。”
“那如月姑娘，如今不争不抢，她说了可以不做王妃，不嫁给王爷，愿意留在王爷身边，愿意替他解寒毒——”
燕峥终于说出口，眼眶泛红，“为何不可？”
沈青戈了然，她缓缓开口：“燕大人，你应当知道，我沈青戈不是那善妒之人。望大人放下成见，大局当前，战事为重。日后大人会明白……”
“可是……”燕峥还想再说什么。
“燕大人！”
身后传来一道声音，带着几分不耐。
沈澜星大步上前，站在沈青戈身侧，目光直直看向燕峥。
“燕大人，王爷吩咐我照顾阿姐身子。有什么事，你且找王爷去说吧。”
说罢，他不再给燕峥开口的机会，揽着沈青戈的肩，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