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戈没有回头。
她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心里不断提醒自己——方才的失神，只是因为谢闵那副几乎让人认不出的样子。仅此而已。
下一秒，一个温热的胸膛猛地从身后撞了上来。
她被紧紧箍进一个怀抱，力道大地让她几乎站不稳。
那人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，将她整个人锁在怀中，铠甲冰凉，可那胸膛却是滚烫的。
“阿姐！！阿姐！！”
那声音又哭又笑，几乎破了音，却带着狂喜。
“你还活着！！你还活着！！”
沈青戈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……澜星？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眼前的弟弟，他肩膀宽了，下颌的线条也硬朗了，褪去了少年人的稚气，眉宇间多了一份沉稳。此刻，他眼泪还挂在脸上，满眼的不可置信。
沈青戈再也控制不住，一把抱住弟弟。
沈澜星呜咽着，他以为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阿姐了。
忽然，沈澜星松开她，退后一步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然后他弯下腰，双手扣住她的腰，一把将她抱了起来，在原地转了好几圈。
沈青戈被他转得头晕，却忍不住笑了。
沈澜星终于把她放下来，喘着粗气，脸上还挂着泪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，猛地一拍脑门：“我马上派人给阿娘送信！阿娘一定开心死了，她已经吃斋两年多了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，远处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震天的吼叫。
那声音低沉，浑厚，像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闷雷。
整片大地都在微微震颤，火把的光焰在声浪中剧烈摇晃，连空气都像是被这声吼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炽鬼。
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焰族士兵趁着众人的松懈退进黑暗里。
煜族年轻人握刀的手也在发抖——那声音，光是听着，就让人从骨头缝里生出寒意。
沈澜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。他下意识地将沈青戈挡在身后，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。
那吼声又起了一声，比方才更近，更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这边逼近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……“澜星！”
谢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已经翻身上马，银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，那一头白发被夜风吹得猎猎飞扬。
“你护送所有人撤离这里。”
沈澜星一愣，下意识地想要开口，却被谢闵抬手打断。
他猛地勒转马头，朝身后厉声喝道，“前锋营！跟我走！”
几十名骑兵齐刷刷地勒马转身，刀出鞘，弓上弦，在谢闵身后列成一排。
谢闵拔出长剑，剑身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。然后猛地一夹马腹，策马冲了出去。
前锋营的骑兵如潮水般跟在他身后，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席卷而去。
马蹄声渐行渐远。
“阿姐！”沈澜星唤她一声。
沈青戈猛地回过神来，她深吸一口气，“澜星，先把我族人救出来！”
“好！”沈澜星没有多问，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不过片刻，阿虎就带他们来到地窖。
那是一座低矮的石头建筑半埋在地里，顶部盖着粗重的铁栅，铁栅上还缠着拇指粗的铁链，锈迹斑斑，却依然结实。
“就是这里！”阿虎说道，“公主，我听见的声音就是从这底下传上来的！”
沈青戈翻身下马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地窖入口。
她蹲下身，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铁栅上，屏住呼吸——
底下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里面有人吗？”她朝下面喊，声音在地窖的石壁间回荡，嗡嗡的，却没有回应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，拿起脖子上的玉坠放在口中吹响。
哨音响起，不过片刻，底下便传来阵阵敲击声。
沈澜星也听到了，走到她身边，沉声道：“砸开。”
几个士兵抡起砍刀，狠狠砸向铁栅上的铁链。火星四溅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——
“咔嚓”一声，铁链断了。
士兵们合力将铁栅掀开，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。潮湿的霉味和血腥气从里面翻涌上来，呛得人直皱眉。
几个煜族少年拿起火把便钻了进去。
沈青戈紧跟着跳了下去。
火把的光照亮了地窖的全貌——狭长低矮的通道，两侧的石壁上满是水渍和青苔，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，稻草上蜷缩着一个个瘦骨嶙峋的人影。
他们衣衫褴褛，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，有的人已经瘦得脱了相，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窝深深凹陷。
火把的光照进来时，有人本能地抬手挡住眼睛，发出虚弱的呻吟；有人动也不动，像是已经没有了知觉。
沈青戈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看见一个老人蜷缩在角落里，身上只裹着一块破布，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被鞭打的伤痕，新旧交叠，触目惊心。
她眼眶已经红透了。
“煜族的兄弟姐妹们，”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，“我是煜族公主。我来接你们回家。”
底下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，角落里传来一声微弱的、嘶哑的哭声。
一个女子挣扎着抬起头，满脸泪痕，嘴唇干裂出血，却拼尽全力喊出了一句：
“真的……是公主来了吗？……”
沈青戈蹲下身，握住那女子伸出来的手，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，滴在那双枯瘦的手上，“我来晚了。”
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，那一双双黯淡的眼睛里，渐渐亮起了一点光——是泪光，也是希望。
忽然炽鬼的吼声再一次传来。
人们又吓得瑟缩在那里，低着头。
沈澜星站在沈青戈身后，提醒道，“阿姐，必须赶快撤离。”
沈青戈点了点头，她站起身，“族人们，跟我回家！”
士兵们紧跟着鱼贯而入，将虚弱得站不起来的煜族人一个一个背上去。有人被抬起来时还在发抖，有人一边哭一边笑，喊着“回家了，终于回家了”。
沈青戈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。她用袖子抹去。扶起一个老妇人便跟着出去。
撤出焰族边境时，沈青戈回过头看了一眼，身后炽鬼吼声还在回荡，那片黑暗里还有人在拼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