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都撤回乌兰时，天色已经大亮了。
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，照在这片劫后余生的营地上。
沈青戈一直在帮着安顿族人，从一个帐篷走到另一个帐篷，查看伤情，分发食物，轻声安抚那些惊魂未定的人们。
军医也跟着忙前忙后，被救出来的煜族人实在太虚弱了，有好几个已经瘦得脱了相，躺在毡毯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
直到中午，她才终于有了片刻的空闲。
她坐在营帐外的木墩上，将昱儿从兰馨怀里接过来，小心翼翼地抱进自己怀中。
小家伙不哭也不闹，一双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。
沈青戈心头一软，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，声音带着几分歉疚：“昱儿，真乖。”
昱儿咯咯笑了两声，伸出小手去抓她垂下来的发丝，抓得她痒痒的。
“公主！”柱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，“赫哲王子那边说有事商议！请您过去一趟！”
沈青戈点了点头，随即站起身。昱儿似乎感知到娘亲又要离开，紧紧搂着娘亲不撒手。
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，深吸一口气，抱着昱儿抬步走去。
帐帘掀开的那一刻，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里面扫了一圈——
第一眼，便看到了谢臻。
他坐在主位右侧，面容比两年前沉稳了许多，眉宇间多了几分帝王才有的威仪。
可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，清亮，带着不羁。听见动静，他抬起头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整个人微微一顿。
“沈姑娘！”谢臻站起身来。
他听沈澜星说沈青戈还活着的时候，满脸都是不可置信。
如今，她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——还是原来的样子，不施粉黛，一身清冷，怀里抱着个孩子，像一棵经历过风霜却依然挺拔的白杨。
沈青戈看着他，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三殿……应该叫陛下。”她刚刚想起来，他如今已经是九五之尊了。
谢臻摇了摇头，嘴角噙着笑，没有接这个话茬，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怀里的昱儿身上。
那孩子白白嫩嫩的，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。不哭不闹，安安静静的，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。
“这是昱儿，我的孩儿。”沈青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。
谢臻点了点头，目光却没能从孩子脸上移开。随口说道：“这孩子……可爱得紧。”
他没有说出口的是——这孩子分明跟谢闵如出一辙。
那眉眼的轮廓，那双黑亮眼睛里闪过的沉静又倔强的光，都像极了他。
沈青戈抱着昱儿在谢臻对面坐下，把昱儿放在腿上。
谢臻放下茶盏，神色一正，言归正传。
“沈姑娘，方才我正在和赫哲王子商讨煜族的安置之事。”
他目光沉稳地看向她，“乌兰部族军医不多，还要照顾自家的伤病将士，人手实在腾不开。我大昭的大营已经收拾出几顶大帐，干净宽敞，被褥药品也都备齐了。军医已经准备就绪，随时可以过去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里多了一丝斟酌：“此外，我们这边还有一个焰族的女医监。她对北疆的虚症、旧伤，都比中原军医更拿手。煜族人被关了那么久，身子亏空得厉害，由她来诊治调理，恐怕更对症些。”
“多谢陛下。”沈青戈点了点头，没有推辞。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，族人的命比什么都重要。
谢臻摆了摆手，嘴角微微一弯：“别叫陛下，听着生分。”
沈青戈怔了一下，随即轻轻笑了一声。
乌兰·赫哲一直坐在旁边没有插话，此刻才缓缓开口，“沈姑娘放心，煜族人的事，就是我们乌兰的事。我已经让人在营地东侧清出一片空地，那些轻症就留在这里，等他们养好一些，再做打算。”
沈青戈抱着昱儿，朝乌兰·赫哲微微欠身，郑重道：“多谢赫哲王子。这份情，煜族记下了。”
谢臻大手一挥，当即开口：“说搬就搬，我命人现在就将人转送过去，免得耽搁了救治。”他说完便转头吩咐身边的亲卫去传令，干脆利落，没有半点拖沓。
随即他又转向乌兰·赫哲：“赫哲王子，昨日煜族、乌兰、大昭合力救出煜族同胞，这可是头一桩大胜仗。今晚就在我大营设宴，庆祝首捷，如何？”
乌兰·赫哲抱拳一笑，声音浑厚：“盛情难却！”
……
煜族的病人都是用马车拉过去的，一路走得极慢，怕颠着那些虚弱的人。
谢臻说得没错，大昭收拾出来的几顶大帐干净又宽敞，被褥是新的，地上铺着厚实的毡毯，角落里还点了安神的熏香——比乌兰部族那边确实更适合养伤。
军医已经候在里面，病人一到便立刻开始诊治，烧水、包扎、喂药，忙而不乱。
沈青戈一直守在大帐，低头一看——昱儿早已在她怀里睡着了。小家伙蜷缩在她臂弯里，小脸贴着她的心口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大营的校场上燃起了几堆篝火。
烤肉的香气随着晚风飘散开来，混着炭火和烈酒的气味。
煜族的少年们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庆功宴，一个个满脸稚气。
他们换上了干净的衣裳，围坐在篝火旁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。
阿虎举着一根羊腿啃得满嘴流油，阿岩肩膀上的伤还缠着纱布，却笑得比谁都大声。
主位上，谢臻、乌兰·赫哲、沈澜星及几个将领依次入座。侍从们穿梭添酒，气氛渐渐热闹起来。
乌兰·赫哲端起酒碗，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，忽然开口问道：“四王爷呢？”
这话问得随意，像是不经意间想起。可席间的空气却微微凝了一瞬——谢闵的位子空着！
沈澜星应道：“昨夜对付那炽鬼，受了伤。”
“伤得重吗？”乌兰.赫哲问道。
谢臻端起酒碗，抿了一口，“他让别人在远处等着，自己近身跟那炽鬼周旋！他……拿自己当个死人。”
沈青戈抱着昱儿坐在稍远一些的地方。
她低着头，看着怀中孩子安静的睡颜，手指轻轻抚过昱儿柔软的头发。
她没有抬头，没有插话。
可她抚着孩子头发的手指，却停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