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三巡。篝火烧得正旺，火星子噼啪作响。将士们推杯换盏，笑声一阵高过一阵。
昱儿在沈青戈怀里动了动，小脑袋拱了两下，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，迷迷糊糊地转过头——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熊熊燃烧的篝火、高举的酒碗、满身铠甲的将士、在火光中明灭不定的笑脸……
这些他从未见过的画面一股脑地涌入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。
小家伙震惊地张着小嘴，半天没合拢，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头看向沈青戈，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襟，喊了一声：“娘！”
那声音里带着三分怯意，七分惊奇。
沈青戈低头抚了抚他的头，指尖轻轻摩挲过他柔软的头发，柔声安抚：“昱儿乖。”
她心里明白，这孩子自小在山坳里长大，见过的最大的场面不过是几十个族人围坐在一起吃饭。眼前这阵仗，对他而言，简直像另一个世界。
“昱儿！来舅舅这里！”
沈澜星眼尖，一眼看见外甥醒了，立刻放下酒碗，走到沈青戈身旁，不等她反应过来，一双大手已经伸过来，一把将昱儿从她怀里捞了起来，高高举过头顶。
沈青戈刚想出言阻止，昱儿已经被沈澜星抱到了主座那边。
小家伙坐在舅舅的臂弯里，先是一愣，随即咯咯笑了起来，方才那点怯意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谢臻凑过来，伸手捏了捏昱儿的小脸蛋。那脸蛋又软又嫩，捏一下弹一下，他忍不住又捏了一下。
乌兰·赫哲豪爽地举起一个烤得焦黄的羊腿，递到小家伙面前。
昱儿有些不知所措，但也没有慌乱。
他眨了眨眼睛，看看谢臻，又看看乌兰·赫哲，像是在判断这两个陌生人是不是好人。
犹豫了片刻，他伸出两只小手，一把抱住了那只比他脑袋还大的羊腿。
羊腿太重了，他两只小胳膊根本抱不稳，刚接过来就往下一沉，差点掉在地上。
沈澜星眼疾手快，连忙从下面托住，笑得前仰后合：“小祖宗，你可拿稳了！”
沈青戈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。
昱儿倒也不在乎这些。他学着大人们的样子，双手抱着羊腿，张大嘴巴，一口咬了下去。那羊腿比他脸还大，他那一口下去，连块皮都没咬破，倒是糊了一脸的油。从鼻尖到下巴，亮晶晶的。
一旁的将士们见了，再也绷不住，仰头大笑起来。
昱儿听见大家都在笑，虽然不明白笑什么，也跟着咧开了小嘴，露出小白牙。
他一边笑，一边张开嘴在羊腿上蹭来蹭去，好不容易蹭下来几根肉丝，便心满意足地嚼了起来，小嘴巴一动一动的。
沈澜星看着外甥这憨态可掬的模样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。
他拿起自己的酒碗，坏心眼地递到昱儿嘴边，压低声音哄道：“昱儿，来尝尝这个，好喝着呢——”
“沈澜星！”沈青戈远远看见，脸色一变，抬脚就要过去阻止。
可昱儿哪里懂这些。他见舅舅把碗递过来，便不管不顾地张着小嘴凑了上去。
嘴唇刚沾上一点酒液，整个小人儿就像被烫着了一样——两条小眉毛拧成了一团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，小脸皱得像个包子，嘴里“嘶哈嘶哈”地直吸气，整个人被辣得一激灵，在沈澜星怀里打了个哆嗦。
谢臻他们见了，更是乐得前仰后合，连一向沉稳的乌兰·赫哲都笑得拍起了大腿。
沈青戈已经绕了过来，一巴掌拍在沈澜星肩膀上，打得他龇牙咧嘴。
她一把将昱儿从他怀里抢过来，抱进自己怀中，瞪了弟弟一眼：“他才多大？你就给他喝酒！”
沈澜星揉着肩膀，嬉皮笑脸地狡辩：“就沾了一点点，不碍事不碍事——”
昱儿还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，只觉得周围的大人们都在笑，他也跟着笑得拍手，小脸上的油还没擦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沈青戈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傻乎乎的小家伙，忍不住也嗤笑一声。
她抬起袖子，轻轻给他擦去脸上的油渍。
“傻孩子。”她低声说，语气里满是宠溺。昱儿仰起头看着她，咯咯地笑，小手伸上去摸她的脸，油乎乎的手掌在她脸颊上印下了一个亮晶晶的印子。
沈青戈一愣，随即笑出了声。
不远处的军帐后面，谢闵就站在那里。他穿着素白的中衣，一头白发散在肩头。
他一手撑着帐杆，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，远远地望着那片热闹。
昨夜与炽鬼缠斗，他伤得不轻。主要是烫的——腿上、脚上燎起好几处水泡，有的地方皮肉翻卷开来，黏糊糊地粘着衣料，每动一下都撕扯得生疼，军医叮嘱他三天不能下床。
他这般至寒之人都能被烫成这样，可见那炽鬼的火焰有多可怖。
可他顾不上想那些。他只知道，沈青戈今日来了，他的孩子也来了。
他一步一步挪到帐后，远远地望过去。隔着半个校场，看那个模糊的身影。
她怀里的孩子——那是他们的孩子。
看模样，两岁多了。白白胖胖的，被沈澜星举过头顶时咯咯地笑。
谢闵的眼眶忽然有些发涩，老天眷顾，竟让这孩子活了下来。
青儿一定吃了很多苦。
那孩子笑得响亮，无忧无虑，沈青戈也笑了，她笑得弯了眼睛。
谢闵的嘴角跟着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本想过去看一眼，甚至已经迈出了一步！
然后他想起昨夜，沈澜星抱着她转圈时，她也是这样笑的。
他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有多久没笑过了？他忽然想起，其实很早很早以前，青儿在他身边的时候就已经没笑过了。
那些日子，他给了她什么？除了伤害，除了辜负，除了那些让她流不完的眼泪……他伤她太深了。
他慢慢收回那只迈出去的脚，退回阴影里。
何必出去扰她清净。
没有他的地方，她才会笑。她和他在一起的那些年，差点连命都丢了。
至于那个孩子——那是她沈青戈的孩子。他已经没有资格了。
当初，他几乎杀了她们母子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掌。
苦笑了一声，一个将死之人…
罢了，莫要吓着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