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看见谢闵,连忙起身,声音急切:“闵儿,你莫怪她——今日我抱着昱儿,就想起你小时候。这昱儿竟与你小时候一个模样……”
谢闵抱着昱儿走到帐门边,脚步顿了一下,“你连我都没抱过,又怎会想昱儿?”
皇后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昱儿是青儿的孩儿。你与我都未曾善待她们母子。今后——莫要再打昱儿的主意。”
说罢,他掀开帐帘,大步走了出去。
皇后愣了一下,猛地起身追到帐门,踉跄着差点摔倒。女医监一把扶住她。
帐帘晃动间,皇后看见——谢闵抱着昱儿已经走远了,身旁跟着沈青戈,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。
女医监扶着皇后,望着那三个渐行渐远的身影。
她喃喃道:“若……闵王爷这一生真的有妻儿相伴……该有多圆满?”
皇后站在帐门边,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。
她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慢慢转过身,走回囚帐,在榻边颓然坐下。
“圆满?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股怨气,“谁能给我圆满?”
她抬起头,眼睛通红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:“我被安排嫁给大昭皇帝,举目无亲,那皇宫里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人。从此哪有什么恩爱、亲情?我所有付出都是为了焰族——我又做错了什么?”
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女医监站在她面前,等她的声音落下,才缓缓开口,“小姐,时至今日,您还不懂吗?”
皇后抬起头。
“焰族的荣光有多重要?煜族人的命也是命,大昭人的命也是命。您不是没有选择——您是一直在选择焰族,却忘了自己首先是一个人。”
她蹲下身,与皇后平视,苍老的手覆上皇后冰凉的手背:“您问您做错了什么?您错就错在——您被当作棋子,深知这一生的负累与苦楚,却没有让这一切止于您这一代,反而原封不动地、甚至变本加厉地强加在自己孩儿身上,让他也成为棋子。”
“您没有得到过爱,所以他就也不配吗?”
皇后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眼泪终于夺眶而出。
女医监握着她的手,继续说道,“可是小姐,您看看闵王爷——他从一出生就没有选择。他明明文韬武略胜于所有人,仁心仁德满朝拥护,可他不得不将本应属于他的天下,拱手让人。他明明遇到了心爱的女子,有了那样可爱的儿子,却没有资格伴他们左右。”
“现在……他连命也快没了。”
囚帐里安静了很久。
烛火跳了最后一下,像是也听完了这番话,安心地熄灭了。
黑暗涌上来,将两个沉默的女人裹在里面。
……
走到布帐前,谢闵停下脚步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昱儿——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,小手还攥着他的衣领。谢闵小心翼翼地将昱儿从怀里剥离。昱儿在梦中哼唧了一声,小脸皱了皱,沈青戈连忙伸手去接。
一递一接之间,谢闵的指尖匆忙间覆上了她的手背。他像被烫了一下,猛地缩回手。
沈青戈也慌忙往后退了半步,手指微微蜷了蜷,却稳稳地托住了昱儿。
她没有看他,只是低下头,轻轻拍了拍昱儿的后背,孩子在她肩窝里蹭了蹭,又沉沉睡去。
谢闵垂下手,声音低哑着开口,“今日是我的疏忽。”
沈青戈抱着昱儿,看了他一眼。却没有说话,转身进了布帐。
谢闵站在帐外,一动不动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此刻空空荡荡地垂在身侧,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放了。
他知道,让昱儿可以自由地去他的帐内,已经是青儿最大的恩赐。
她没有拦着昱儿,没有禁止孩子靠近他,已经是她能给出的、最大的仁慈。
今日之后……再难见到昱儿了吧。
布帐里油灯亮了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,映出沈青戈抱着孩子坐下的影子,模模糊糊的。
她的头低着,昱儿的小脑袋靠在她肩上,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叠在一起。
青儿,昱儿…你们一定要永远这样安静而圆满……
……
第二日清晨,女医监照例拎着药匣走进谢闵帐中。
谢闵半靠在榻上——他一夜没怎么睡。
女医监放下药匣,开始拆布条。
谢闵任由她动作,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。
等她拆到最后一层,他才冷声开口:“为何?”
女医监手里的动作没停,继续清理伤口,涂药膏,头都没抬:“小姐…就是想看看孙儿。”
谢闵看着她,目光一动不动:“为何?”他又问了一遍,声音更低了些——他显然不信她的说辞。
女医监的手终于顿了一下。
她沉默了片刻,收起手里的药瓶,垂下眼帘,说了一句:“四王爷放心,老身不会害你,更不会害昱儿!”
谢闵没有再问。
女医监是看着他长大的——从小生了病,或是受罚没有焰丸的时候,都是她过来施针用药。他当然知道女医监不会害他。
但也不懂为何要带昱儿去见皇后。那个连自己儿子都不放在心上的人,怎么可能会惦念孙儿。
他靠在榻上,沉默了许久。才低低地出声,“她没有良善之心……不要害了昱儿。”
这个“她”指的是谁,不言而喻。
女医监的手微微一顿,抬起头看向他,轻轻点了点头。
片刻,她又开口说道,“昨日,四王爷走后,小姐跟老身说了一件事。”
谢闵没有应声,只是微微侧了侧头。
“那炽鬼……据说害怕寒潭之水。”
谢闵的身体猛地坐直了,“她说的?”
女医监点了点头,手上的布条还在不紧不慢地缠着:“小姐也是听说的。当年焰族制服炽鬼,应该就是用了这寒潭的水。具体是真是假,老身不敢断言——但小姐说,这是焰族王室传出来的。小姐不忍四王爷再去以身试险…”
后面的话,谢闵没听完,他猛地起身,顾不得其他,直接朝着帐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