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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，谢臻连哄带骗地把昱儿抱走了。
“走喽，看平儿妹妹去喽——妹妹要找昱儿哥哥玩儿！”昱儿趴在皇叔肩头，回头看了一眼谢闵，小手犹豫地伸了伸，在听到平儿妹妹的时候终究没挣扎，跟着谢臻消失在人群中。
谢闵站在原地，望着昱儿消失的方向。
直到远处的主位那边传来昱儿咯咯的笑声——大约是看到小妹妹了——他才收回目光，缓缓坐下来，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。
一口气，灌下去。
又倒了一碗。
酒液辛辣，烧过喉咙，他却觉得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更烈。
昱儿叫了他“爹”。
——那个两岁多的小人儿，自己猜出来的。
谢闵捏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他想起刚才昱儿仰着脸问他“什么是爹”的时候，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，亮亮的。
原来那时候，这孩子就在试探了。
他谢闵何德何能，摊上这么一个聪慧到让人心酸的儿子。
第三碗酒倒满，他刚要喝，沈青戈一下拦住了他。“别喝了…”
谢闵盯着碗里自己的倒影，苦笑了一声。
他哪里配？
昱儿从出生起，他都没尽到一个当爹的责任。现在昱儿两岁多了，却毫无芥蒂地认他这个爹，可他，给过孩子什么？
碗里的酒映着篝火，谢闵仰头，再一次一饮而尽。
算了。昱儿还小，才两岁多。等他再大一些，这些事大概就都不记得了。不记得也好——
他放下碗，又看了一眼主位的方向。
昱儿正被红绵抱在腿上，小手抓着一块糕点，笑得满嘴都是渣。旁边平儿伸着手去够他的糕，两个孩子闹成一团。
谢闵又倒了一碗酒。
沈青戈蹙眉，一把攥住他的手腕。“你不要命了？”
谢闵勾唇一笑，“今晚高兴…”
话音刚落，酒液入喉。
而此时，胸口就像一把钝刀一路割下去，钻心地疼。
他皱了皱眉，没当回事——大概是今晚喝得太急。
可第二口还没咽下去，胸腔里忽然涌上一股腥甜。
来得毫无征兆。
他猛地放下酒碗，偏过头，用手背掩住嘴。
一口血，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掌心。
暗红的血迹在篝火映照下泛着异样的光。
身旁的沈青戈原本正看着远处主位上玩闹的昱儿，余光扫见谢闵的动作，她转过头——
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谢闵？”
她声音压得很低，手已经按上了他的手臂。那手心里湿热的触感让她心头一凛，低头一看，指缝间全是血。
沈青戈霍地要站起来。
谢闵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别动。莫扰了大家的兴致。”
沈青戈咬住唇，目光扫向四周。
校场的百姓正在唱祝酒歌，将士们划拳的划拳、说笑的说笑，红绵正举着昱儿逗平儿，谢臻在人群中央被灌酒——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异样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涌上来的慌乱压下去。
然后稳稳地扶住谢闵的胳膊，借着人群的一阵笑闹声，悄无声息地将他从地上带起来。
谢闵没有拒绝。他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，脚步有些发虚，沈青戈立刻搂住他的腰。
半扶半架着他，借着夜色的掩护，悄悄退出了校场。
……
大帐里，烛火被夜风吹得晃了晃。
沈青戈把他按在榻边坐下，转身去取温水。
她将温水递到谢闵的唇边。手都在发抖。
谢闵嘴角还挂着一缕血痕，衬在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。
他看着她，想说句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却先被她用帕子轻轻按住了。
她坐在他面前，一点一点地擦。帕子染红了，她换了一面，继续擦。
从头到尾，她一句话都没说，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。
“青儿，我没事。”他哑着嗓子开口。
沈青戈没应声，把脏了的帕子叠好，攥在手心。然后站起来，“你躺着别动，我去找女医监。”
帘子再次落下。
大帐里只剩谢闵一个人。他低头看着手心里已经干涸的暗色，慢慢靠在了榻上。
他闭上眼——他没有时间了。
——
沈青戈回来得很快。身后跟着女医监。
“喝了多少？”女医监一搭脉，眉头就拧了起来。
沈青戈守在旁边：“……不少。”
“旧伤未愈，寒毒入骨，本就不能沾酒。”她放下谢闵的手腕，转身打开药箱，“今夜这一顿酒，等于自己往伤口上浇了一把火。寒毒被酒气一催，直冲心肺——随时能要他的命。”
沈青戈的手指猛地攥紧。
谢闵倒是笑了笑，哑着嗓子说了句：“女医监惯会吓人。”
“老身没跟四王爷说笑。”女医监头都没抬，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，在烛火上过了火，“四王爷，您这身子，也只是维持着时日了，若再不当回事，老身下次也不用来了。”
谢闵的脸上仍挂着笑，抬头看了一眼沈青戈。
沈青戈没有出声，只是蹲下来，替谢闵解开衣领，露出胸口的旧伤疤，血管都是蓝色的，狰狞地附着在苍白的皮肤上。
女医监深吸一口气，手里的银针稳稳落下。
一针，两针，三针……沿着经络，从胸口到肩颈，针针没入皮肉。
在扎向心口的那一针时，谢闵闷哼了一声，额角青筋暴起。
沈青戈想也没想，紧紧握着他的手，掌心里全是汗。
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女医监收了针，又取出一颗褐色的药丸，塞进谢闵嘴里。
她一边收拾药箱，一边叮嘱：“接下来七日，滴酒不沾，生冷忌口，我留下两个补气血的药丸，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她直起身，看着沈青戈。
“大喜大悲，大寒大怒，都容易引动寒毒。他这身子，经不起第二回。”
沈青戈点了点头。
女医监又看了一眼谢闵，叹了口气，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她背起药箱，掀帘而出，临走前丢下一句：“我一会儿再过来。”
帐帘落下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帐内安静下来。谢闵缓缓睁开眼，目光落在沈青戈脸上。
沈青戈这才发觉，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。她像被烫了一下，慌忙抽手，却被谢闵一把拽住。
“谢谢你，青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