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很轻:“今日……昱儿叫我‘爹’。”
沈青戈任由他握着,没有再挣脱,只是偏过脸去,不肯看他。
谢闵望着帐顶,嘴角扯出一丝苦笑:“我心知,我不配。好在……昱儿还小,长大了,也就不记得了。”
话音刚落,沈青戈猛地转过头来,盯着他。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,在眼眶里打了个转,便簌簌落了下来。
谢闵怔了一瞬,慢慢坐起身。他抬手,用冰凉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,替她拭去泪痕。
“青儿,这些时日你为我做的,我都知道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那样伤害过你……可你没有拦着昱儿接近我,还让我同你们一起吃饭。”
他低下头,唇角勾起一丝浅笑。
“我竟在临死之前,还能享几日天伦。青儿,你不该这样对我……我不配。”
沈青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泪珠一颗一颗滑过他的指缝。她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却只发出一声极低的哽咽。
谢闵看着她,声音忽然平静下来。
“等我死后,不留墓,不设碑。就当这世上从来没有过谢闵这个人。你忘了我,也不要在昱儿面前提起我。”
沈青戈任由泪水滑落,她轻轻摇着头,不想再听下去。
谢闵没有停。
“以后昱儿长大了,当不当大昭皇帝,随他自己。三哥是个明事理的。”
“还有,我四王府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。煜族重建需要银两,府库中的存银,应付初期的营建之需,应当够了。后面还有什么需要,就去找三哥,或者赫哲王子。”
“以后……”谢闵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,嘴角那丝浅笑终于撑不住了,微微颤了一下,“遇到心仪之人,定要擦亮眼睛。一定要疼你、护你、信你……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颤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努力平复,才又缓缓开口:
“别哭,青儿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拂过她湿透的睫毛。
“这一生遇到你,便……不算白活。”
沈青戈再也忍不住,扑进他怀里,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闷闷地哭出了声。谢闵愣了一下,随即缓缓抬手,轻轻落在她的发顶,没有再说话。
帐外,昱儿的笑声越来越近,清脆得像一串铃铛。
永嘉他们掀开帐帘时,正看见沈青戈依偎在谢闵的怀里。
沈澜星反应最快,一把拉住永嘉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。
帐帘落下的瞬间,永嘉的眼泪就止不住了。她捂着嘴,不敢出声,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
没一会儿,帐帘再次掀开。
沈青戈走了出来。她眼睛通红,面容倒还平静,只是声音有些哑:“永嘉,早些歇息去吧。孩子也困了。”
说罢,她拉过昱儿,转身进了大帐。
永嘉知道,沈青戈是不想让他们看见谢闵此刻虚弱的样子。
沈澜星揽住她的肩,低声道:“先回去。”
两人刚转身,正遇上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的女医监。
女医监朝他们俯了俯首,进了大帐。
不多时,女医监便出来。
永嘉却一直在这里候着。她一把抓住女医监的手臂,声音发颤:
“带我去见她。”
女医监愣了一下,看了看永嘉,又看了看沈澜星怀里的孩子,沉默片刻,缓缓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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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嘉走进那顶囚帐的时候,几乎认不出榻上的人。
皇后倚在褥子上,瘦了许多,五十岁的年纪,看上去像老了十岁。往日雍容华贵的风采,半点不剩。
“永嘉?”皇后猛地坐直了身子,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,“我的女儿!”
永嘉站在几步之外,没有上前。她的眼神复杂,满是苦涩,
“我不知道该不该叫你一声‘母亲’。”
“没有你,我便是孤女。你养了我,给我荣华富贵……可我始终只是你手里的一枚棋子,到了用这枚棋的时候,你半分温情都不讲。”
皇后低下头,嘴唇哆嗦了一下,许久才挤出一句:“永嘉,我错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永嘉身后的沈澜星,看着他怀里那个已经睡着的女娃,舒了一口气,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。
“好在……终究没酿成大祸。如今看你圆满,我也就安心了。”
永嘉没有接这句话。她的眼眶又红了,声音陡然拔高:
“母亲!你知不知道,我刚刚看到四哥和沈姐姐抱着哭……四哥没有机会了。他快死了!!”
她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如果不是澜星提前吃过归元草,如今我们也会像四哥他们一样!这都是拜你所赐!你的心——好狠!”
皇后浑身一颤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只是喃喃地重复:“是我的错……我的错……”这一次,她没有为自己辩驳半个字。
永嘉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,她深吸一口气,
“我在皇宫里长大,跟在你身边,耳濡目染,从小嚣张跋扈,打过婢女,罚过太监。我第一次见到沈姐姐,便为难她、看不起她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皇后苍老的脸上。
“可是母亲,你知道吗?当我认识了他们,我才知道这世上,有远比权势和财富更重要的东西。”
“我的婆母可以真心疼爱没有血缘的沈姐姐和我,视如己出。沈澜星为了救我,明知寒毒是要命的,却义无反顾。三哥为了红绵姐姐,敢与世俗对抗,敢改千年的律法——”
她看着皇后,一字一句地问:
“母亲,你感受过这种情感吗?”
帐内安静了很久。
永嘉没有再看他,声音低了下来,
“我今日来……只想告诉你。三哥和四哥说了,等打完仗,会将你送回焰族。要怎么惩治你,由焰族人定——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她顿了顿,最后留下一句,
“你不配做一个母亲。”
说罢,永嘉转过身,和沈澜星一前一后走出了囚帐。
皇后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她慢慢垂下头,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褥子,一滴浊泪落在手背上。
女医监还站在一旁,看了她许久,才缓缓开口:
“今日……闵王爷差一点就……”
她没说完,自己先缓了一口气。
“昱儿叫他‘爹’了。许是……太高兴了。”
皇后浑身一震,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眼眶里蓄满了泪,
“我错了……是我对不起闵儿……要是能一命换一命,我定让我的闵儿活着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终于崩溃了,佝偻着背,哭得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妇人,所有的体面、骄傲、算计,在这一刻全碎了。
女医监轻轻叹了口气,走上前,伸出手搭在她颤抖的肩上。